第四十三章、憤然折節(2/2)
韋覃也是豁出去了。實話說京令雖然品位尊貴,正五品上,都可穿著紅袍,但所管的這萬年縣,高官顯宦如雲,豪門勢族若雨,哪一個都得罪不起啊……最近幾年還要加上回鶻人,則每日擔驚受怕,唯恐一個不慎,踢中鐵板,自己就要倒霉。
這回他是真不知道事涉回鶻使節,只當是個普通的回鶻商賈——事實上也是——殺人犯法,則既被市人綁來,便即拘押。其後十數騎回鶻沖入衙署,傷人劫囚,韋覃身為萬年令,總不能視若無睹吧?當對方行兇之時,他或者還敢暫時躲避,對方既已逃去,那肯定是要追上一追的。
然後那些回鶻人就被李汲給堵住了,聽部下說,貌似李汲將出了什麼回鶻旗幟,諸回鶻恐懼,他這才大著膽子,敢稱自己絕對不阿權貴,要秉公處斷此案。等到李汲麾下牙兵真跟回鶻人動起手來,進而見血,韋覃就覺得自己腿肚子轉筋,褲襠里也似乎有些濕潤……都說藩鎮跋扈,果不其然啊,那自己若不從李汲之命,不給對方台階下,他接下來會不會命兵卒衝過來砍自己呢?
我靠回鶻使臣、鴻臚寺卿、朔方節度,我一個都得罪不起啊!問題是得罪了回鶻使臣,頂多如同數月前的長安令邵說那樣,被追逐過市,奪取馬匹;得罪了鴻臚寺卿,頂多事後遭彈劾;若是得罪了朔方節度,保不齊有性命之憂哪!
罷了,罷了,火燒眉毛,且顧眼下,李帥說啥就是啥吧。
眼見得諸回鶻被傷被擒,韋少華是真急眼了,猛撲上來,一把揪住李汲的衣袖:「汝、汝與我入宮面聖去!」
李汲緩緩地側過臉來,瞪視韋少華,卻不發一言。韋少華見其雙瞳晶亮,似有火焰在燃燒,不禁心下一凜,不由自主地就撒開了手。
正當此時,突然又有一騎馳至,手捧一面旗幡,高呼道:「使旗在此!」
那本是鴻臚寺小吏,奉韋少華之命去取回鶻使旗來解斗的,近前下得馬來,見此情景,不禁呆住了,就跟那兒發愣,不知道是該前進,還是該後退為好。韋少華如同撈著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招呼:「取旗來,取旗來與李尚書驗看!」
小吏戰戰兢兢湊過來,垂首躬身,將使旗雙手奉上。孰料李汲單手接過,也不展開,便攥定另一頭,就膝蓋上「咔」的一聲,折為兩段!
韋少華驚得面無人色:「李、李……你豈敢……」旁邊赤心見狀,更是目眥盡裂。
李汲沉聲道:「假的。」
「如、如何是假的?」
李汲注目赤心,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來,厲聲問道:「請教韋鴻臚,若君奉使入於回鶻,可會將節杖交予回鶻兵帶著示人麼?!」
韋少華不禁啞然,就連赤心,面上也露頹敗之色。
其實回鶻人不講究這個,韋少華此前也沒往這個方向去考慮,因而才會命人去取回鶻節旗,留守鴻臚寺的回鶻人也真給了……但赤心剛才還口稱節旗至處,如可汗親臨呢,結果你家可汗的權威被個唐朝小吏扛著跑?這狀若是告到可汗面前,肯定第一反應:你特麼的也太不把自己的職責當回事兒了吧?竟將回鶻使旗,交與他人之手,將本汗尊嚴,一朝喪盡!
赤心暗道出了這種事兒,我回去必遭掛落啊,如今能夠救我的,可能只有唐人了。於是朝韋少華大叫:「韋鴻臚救我!」李汲當即下令:「好生聒噪,將口給我封了。」便有牙兵摘下赤心的靴子,扯下布襪來,塞其口中。
隨即李汲便讓盧杞帶著自己的家眷、幕僚,先行趕回平康坊府邸,自己要押著回鶻人前往萬年縣聽審。高郢、尹申等數人自告奮勇,也定要跟從。韋少華卻不肯去,狠狠瞪了李汲幾眼,騎上馬揚長而去——估計是找人告狀去了。
因此盧杞乃向車中辭行:「夫人可自歸府邸,道路皆熟。末吏當急往拜謁皇太子殿下,請其援手,緩解此局。」
車中不止崔措一人,還有侍女紅線在——青鸞則帶著閨女兒李璧乘另一輛車。盧杞辭去後,輪轂轔轔,直道而西,紅線忍不住嘖舌道:「不想李帥竟然如此……剛強。」
崔措苦笑道:「他向來莽撞,甫回京,竟又惹上此等事……」其實剛才遞出去回鶻吐屯發旗幟,就是生怕李汲熱血沖頭,不管不顧地要跟那些回鶻人正面放對,希望憑此旗號能讓回鶻人知難而退吧。因為她過往常聽李汲恨惱回鶻,雖然援唐平叛,或者助御吐蕃,卻一路燒殺搶掠,幾與強盜無異了,尤其肅宗皇帝還曾打算將兩京子女拱手奉上,葉護太子還不辭……
崔措跟李汲多年夫妻,深知其好惡,知道碰上這路事兒,郎君肯定不能忍啊,這才交出去吐屯發旗幟,誰成想最終還是動起手來……李汲貌似是下定決心,一定要狠狠地收拾那些回鶻人了。
只不過將出吐屯發旗幟,卻並非崔措的主意,而是紅線獻計。當日離開魏博時,紅線幫忙崔措收拾行李,見此旗幟,不解何物,崔措便將李汲入於回鶻,受長壽天親可汗賜予名位和旗號之事,大致講述了一遍,還說:「此番往鎮魏博,多半要與回鶻來往,郎君得此名號,日後行事或將容易些——此旗切不可遺失。」
所以今天李汲一把赤心等回鶻人堵上,崔措便擔心真起衝突,於李汲前程不利,隨口詢問紅線,紅線建議道:「前日所見回鶻旗號,不如將出去,或能退胡也。」
而到了此時此刻,崔措口中責怪郎君莽撞,心中擔憂李汲的安危,但身為婦人,又不好跟高郢他們似的,跟去萬年縣衙,不禁愁上眉梢。紅線乃好言寬慰她:「夫人勿憂,李帥定然無事的。」
崔措苦笑道:「國家與回鶻睦鄰,且方寄望增援御蕃,則此際郎君得罪了回鶻使者……若在魏博時,手握強兵,朝廷未必敢處置郎君,既歸長安,若是聖人責懲……」
紅線反問道:「得罪了回鶻使者又如何?最多可汗背盟來攻……」
「你說最多?」
紅線微微一笑:「若是回鶻南下,何處先被其兵?」
「自然是朔方。」
「則大敵窺伺,朝廷正當用人之際,豈肯重責李帥?自當仍使李帥往鎮朔方,以備胡虜。難道還會將李帥繩捆索綁,送去回鶻麼?如此則非但魏博,便天下諸鎮,將一時俱反,起碼不肯再增援關中,則朝廷還以何兵來抵禦回鶻、西蕃啊?是以責罰恐免不了,但李帥性命與前程,必是無憂的。」
崔措注目紅線,良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