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阮聲一滯(2/2)
只不過吧,話雖如此,李汲本可以採取另一種方式回復薛嵩,比方說以不明其情為由,砌詞敷衍,且容歸後再議。偏偏李汲覺得,此情此境之下,自己絕不能給薛嵩好臉色看,示人以怯,而必須旗幟鮮明地站在顏真卿一邊,當面呵斥薛嵩——我魏博鎮的事兒,你別插手!
因為魏博鎮與都畿的聯繫,被昭義軍切斷,且無論銅鐵還是戰馬,都需自昭義軍購取,故此兩家雖然表面上和睦,甚至有結盟之意,魏博終究是處於下位的,李汲對此自感不滿。實話說,若非薛嵩坐擁五州之地,戶繁軍強,且在河北降將中口碑又最好,他必定先謀相衛,以期打通西路。
由此李汲總想找機會扳回一城來,得以真正與薛嵩平起平坐,恰好今日酒席宴間,薛嵩問起顏真卿在魏州抄拿大戶之事,其言頗有責問之意,那李汲自然光火啊,正好以酒遮臉,給薛嵩一個下不來台。
而且李汲最後還一拍几案,作勢欲起:「要不然我這便返歸長安,上奏朝廷,將魏博也交予薛帥,可滿意否?!」
薛嵩當場就慌了。
他是很想為底下人出頭,保留昭義軍集團在魏州的外部產業,但並沒有就此跟李汲撕破臉皮的意思。此前李汲過相來會,言辭雖然不卑不亢,但話里話外,坐穩魏博,還須仰仗薛嵩的支持,薛嵩多少有些飄飄然。由此今日才敢攔阻李汲,當面質問。
誰成想李汲就跟把塗了油的乾柴似的,一點就著,甚至於要將魏、博兩州拱手相送!但他那是相送嗎?他若返回長安,上奏說薛嵩希望兼領魏博鎮,朝廷會怎麼想?必定以為他薛某人野心甚熾,勒兵阻李汲還州,謀奪其地——這跟扯旗造反也沒多大區別啊!
由此趕緊擺手:「李帥,李帥,何至於此?薛某不過與你商議罷了,並無插手魏博政事之意。」隨即一瞥紅線,命道:「汝來,代我向李帥敬酒致歉,懇請李帥安坐。」
紅線急忙將阮放在身旁,然後膝行而前,至李汲案上,斟一杯酒,纖纖柔荑捧了,舉過頭頂,口稱:「敝上言辭若有不敬處,奴代敝上向李帥致歉,請李帥飲此一杯,消了胸中塊壘,且安坐,與敝上好言相商吧。」
李汲一直緊盯著紅線的動作,在旁人看來,多少有些無禮,怕是美色在前,這小年輕有些心旌搖曳了……其實他是瞧出來小丫頭手上有功夫,生怕對方借敬酒為名,突施偷襲。等到紅線將美酒奉上,李汲這才稍稍卸除防備,單手接過,一飲而盡。
隨即吩咐:「汝也代我向薛帥敬一杯酒,作為還禮。」
紅線躬身一禮,便又行向薛嵩案前。李汲重新踏實坐穩,隨即雙眉一塌,叫起苦來:「薛帥啊,魏雖大州,博亦不差,奈何久為亂軍所據,兵燹紛作,前日我入州時,點查府庫皆空,鼠雀亦愁……某與薛帥不同,初任一鎮節度,囊無餘財,便欲割私而奉公也不能得……」
言下之意,原本魏州在你治下,那你西守相、衛的時候,是不是把該留給我的錢糧全都帶走啦?
薛嵩才剛喝了紅線遞過來的小半杯酒,正待開言解釋,就聽李汲又道:「薛帥自率將吏西行,留下數萬兵卒,無食無衣,竟於某入鎮時嘯聚鼓譟,懇請收錄——可是我哪有那麼多錢糧來養兵啊?被迫掃盡倉底,將出些舊絹來,交予麾下,命往淮上購糧五千斛,以備急需。
「淮上前歲豐收,直至去夏,陳粟也不過一斗四十錢而已;然自水道北輸,過相、衛而至魏州,諸關抽稅,價竟倍之,達到七十餘錢!」
薛嵩不由得吃驚道:「竟有此事?吾卻不知!」
其實吧,李汲上回過來,就跟薛嵩商量過商稅問題了,薛嵩答應魏博鎮的貨物過境,減免諸關卡之稅,總計只抽半成。問題包子天不是從河南道北部曹、鄆、滑、汴等州買的糧——因為沒有——而被迫跑去了淮北的徐、泗等州,那麼返程之際,就必須先通過武寧、宣武、義成等軍轄區,那些地方可跟魏博沒有商貿協定,於路關卡林立,反覆徵收,最終貨價才會翻了將近一倍。
然而李汲話里話外,卻仿佛在暗示那一倍的關稅全都是昭義軍所收——你薛嵩做事太不地道!
啥,你說你不知道?你當然不知道啦,等回頭有空了自己慢慢去查唄。
不等薛嵩細想,李汲便一口氣說道:「魏州之卒,泰半為薛帥舊部,薛帥雖然棄之,我既奉命守魏,卻不能不加收錄,免使彼等餓死溝渠。則數萬魏卒,每歲須糧四十萬斛,須帛四十萬匹,我又不是神仙,能夠變化出恁多財物來。
「而魏州田地,多在大戶手中,但奉租、調,所得寥寥無幾——薛帥自然也明白朝廷稅收之弊,無須李某贅言。由此才行文滏陽,暗示薛帥,將那些本屬魏州的田產,多多少少,還些於我吧……」
薛嵩心說你前日那些書信里有暗示嗎?我還真沒瞧出來……
「若魏州錢糧不足,士卒久必生亂,彼等多是薛帥舊部,若逐李某,必欲西迎薛帥入魏……」
這也是李汲很在意的一點,昔日巡行各營,探問兵卒之意,不少人開口閉口就是昔日薛帥如何,定要拿一度拋棄了他們的薛嵩跟大度收錄他們的李汲做比。由此李汲才覺得,我若不尋機將薛嵩的氣焰打壓下去,他隨時都可以通過這些舊卒插手魏事啊,豈不可慮?
「薛帥在腹內膏腴之地,得領五州,已屬上鎮,若再貪圖魏、博,必致朝廷之忌……」
薛嵩急忙撇清:「吾絕無貪取魏博之意!」
李汲不理他,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且秦睿、田承嗣心不可量,耽耽虎視於側,若魏州亂,彼等或先插手,收魏而西,則昭義軍危矣!田承嗣昔亦鎮守過相、衛,難道薛帥尚且掛念魏州,田某便不會覬覦相、衛了麼?
「唯李某但從朝廷所命,於相、衛並無野心……」當然啦,這是假話——「且麾下多薛帥舊部,自不會對薛帥兵刃相加。某若能坐穩魏博,可與昭義軍唇齒相依,為朝廷鎮定河北。則李某私心忖度,我在魏州,對薛帥,對昭義軍都是有益而無害的,薛帥以為如何?」
「李帥所言甚是,薛某也是同樣的想法。」
「然而地瘠倉空,卻被迫收錄數萬薛帥舊卒,如何將養,使不為亂哪?州中田地,當屬李某所有,還望薛帥還於魏博吧。若其不然,請薛帥歲輸五十萬石糧、五十萬緡錢,李某願為薛帥守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