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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巧言令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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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義聞言而愣——沒聽懂。身後軍卒或者跟他一樣滿頭霧水,或者稍稍聽懂了些,卻全都相互間壯著膽量,再次鼓譟起來。其實李子義也沒打算真把事情鬧太大,只希望得到官吏們的保證,並且發賞而已,於是轉換話題:「司馬不肯給個準話,士卒們不能無疑,軍心動搖,便末將也彈壓不住。懇請司馬將出些賞賜來,或可以安眾心,息流言。」

「我居魏博,但管民事,至於賞賜,且待李帥歸來再說。」

「則若李帥不歸呢?」

「不管朝廷命何人鎮守魏博,若士卒困窮請賞,自可由汝等軍將逐級呈情……」說到這裡,雙眉一豎,厲聲喝道:「安有聚眾鼓譟衙前,求賞之理?!速速退去,猶可不論,否則便以謀反罪懲處!」

聽到要以謀反罪懲處,將卒們全都怒了,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顏司馬要殺我等,豈可束手待斃!」當即就有兵把橫刀抽出來了,一擁而上,便欲登階去殺顏真卿。李子義張開雙臂,嘗試攔阻,卻根本攔不住啊。

尹申忙叫:「快護著顏司馬退回署中。」隨即上前一抱顏真卿的腰,朝後便扯。顏真卿掙扎著喊叫道:「放開我,豈能在亂軍之前,失了朝廷大臣儀體!」

正當危急之時,忽聽街角一聲暴喝:「李子義聚眾謀反,脅迫長官,全都給我殺了!」隨即一排箭矢便攢射過來。眾軍皆驚,忙朝相反方向退去,誰成想街道那頭也早有士卒列隊,長槍大盾,封堵得是水泄不通。

李子義聽聞此聲,不由得怒髮衝冠,大吼道:「姓羊的,汝不與我同進共退還則罷了,如何領兵來圍我等?!惡賊,誓不與汝干休!」

這及時趕來封堵兩側街道,剿殺亂軍的,自然便是羊師古了,當下策馬而出,朝著馬前簇擁的亂兵挺槍便刺,高呼道:「犯上作亂,死罪難逃,我是忠臣,豈肯與汝等為伍?!」

一時間衙前刀槍並舉,箭矢縱橫,血流滿地……顏真卿才剛被尹申拉扯著返入門內,趕緊扯著嗓子高呼道:「棄械跪地,可以免死!免死,不要都殺盡了!」隨即連連擺手,喝令道:「牙兵出去,降者免死。」

羊師古本意就是用同袍的鮮血,邀功求賞,鋪平自家晉升的通路,因此手下絕不肯軟。不過片刻之間,千餘隨同李子義入城鼓譟的士卒便被斬殺一空,衙前街下,伏屍遍地。還好顏真卿及時命牙兵出去維持秩序,才救下數十人來,全都綁縛歸衙——然而,其中並無李子義的身影。

羊師古不覺有些慌亂,急命麾下士卒翻撿屍體,也不見李子義——這廝卻滑,眨眼時還在衙前,怎麼眨眼後便不見人了呢?難道是翻牆逃入了衙中?

正感惶惑,忽聽衙前有人叫道:「平亂者誰,司馬召喚。」

羊師古這才吩咐士卒抬走屍體,灑掃街衢,他自己下得馬來,撇下長兵器,整頓衣甲,報名而入。顏真卿端坐堂上,見羊師古進來,便問:「汝是何人?」

「末將防軍左廂第十三營什將羊師古,拜見顏司馬。」

他甲冑在身,跪拜並不方便,才剛屈下一膝,便聽上面叱喝:「拿下了!」才自心驚,便覺被人牢牢按住了雙膀。

羊師古大叫道:「末將有功無罪!」

顏真卿冷笑道:「千軍鼓譟入城,包圍衙署,不過須臾之間,汝便能穿齊甲冑,統帶本部,前來平亂——休要誆言,說汝事前並不知情!則知情不報,縱亂邀賞,豈言無罪?!」

羊師古反應很快,趕緊分辯道:「李子義煽動作亂,所領非止其本部之軍,城外諸營,多受蠱惑,便末將營中,也有愚昧者偷出相從,幸為末將察覺,這才匆匆來平亂事——末將不敢說事先毫不知情,流言紛傳,將卒生疑,確實有所耳聞,但只當是小事,不知那李子義竟敢趁機倡亂。末將絕無縱亂邀賞之意,司馬明察。」

「汝無將令,擅自領兵入城,這也是大罪!」

「末將此舉,確乎孟浪了些,但念李帥深恩,司馬厚德,唯恐衙署有失,故此無令而行——還望司馬念在末將是好心做了錯事,且也不算太錯,寬恕則個。」

顏真卿還想再問,杜黃裳實在忍不住了,湊至耳畔,壓低聲音提醒道:「事既定也,不宜別生枝節,縱彼有奸,還當徐徐探查為好——此人的部屬,可還在衙署門外呢!」

顏真卿一把搡開杜黃裳,依舊厲聲喝問道:「巧言令色!汝雲我有厚德,我初來魏博不久,且未曾親理軍事,何德於汝啊?!」

羊師古梗著脖子,竭力使自己能夠瞥見顏真卿的面孔,表情誠摯地回答道:「司馬容稟。末將本為泰山羊氏,先祖遷居魏州,已歷四世;昔安祿山造亂,席捲河北,所過燒殺劫掠,生靈塗炭,幸得司馬護守平原,連同周邊郡縣,雖終不能扼賊勢,河北百姓,咸感司馬厚德。司馬不知末將,末將卻是景仰司馬久矣!」

顏真卿冷哼一聲:「汝若真恨安史叛賊,前此為何身入賊軍中為將?」顏真卿雖然一門心思撲在民政上,更嚴格說起來是撲在徵稅上,沒怎麼管過軍事,但既至魏博,大小將吏的檔案總是要掃上幾眼的,因此知道,魏州正、副將,除寥寥數人是李汲帶來的之外,多半都為安史降將出身。

羊師古假裝流露出羞慚之色:「不敢欺瞞司馬,末將此前投入賊軍中,不過為吃一口飽飯罷了,人窮志短,又怎能與司馬的忠節之心相比啊?但末將身在賊營,心在我唐,既已歸唐,便當上敬天子,下從李帥及司馬,不敢再如那李子義一般,稍起悖逆之心。懇請司馬寬恕。」

顏真卿瞪了他老半天,方才面色稍霽,一擺手:「放開了吧。」隨即沉聲道:「汝速速勒束部眾,回營自守,不可久淹於城內。今日之功,我記下了,且待查明事實原委,再做獎賞。」

羊師古滿頭冷汗地躬身而退。直等見不到他人影了,顏真卿方才顧左右云:「不想軍中竟還有這般無恥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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