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李汲何在(2/2)
太子監國,只要皇帝不主動發話,則其權柄就等同於至尊,群臣必然俯首聽命。即便這監國的期限不長,皇帝很快就病體稍愈,取回權力,起碼能夠打開東宮的大門,方便太子和外朝相溝通啊。
實話說,李豫被「囚」東宮,內外消息難通,黨羽們遇事只得去和李适商議,但李适也不可能時常去拜謁乃父,所以誰的心裡都不踏實——咱們這麼幹,皇太子真的答應嗎?樂見其成嗎?別白忙活半天,將來太子登基後全都不認,甚至於反倒怪我等多事啊。
即便太子仁厚,不至於過河抽橋,但自家所為不如其意,從而不可能留下什麼好印象,那多懊糟……
如今太子監國,咱們終於有機會可以當面請示啦。是以竇文場格外欣喜,還特意跑到英武軍衙署來,通知李汲。
李汲聞訊,不但不喜,反倒將眉頭微微一皺,問道:「聖人近日如何?」
「因為傷痛上皇之逝,病體又有所沉重了,否則也不肯使太子監國,」竇文場說明了一句,然後問李汲,「長衛似不甚喜啊?」
李汲答道:「日將出時,天色最黑;其勝局愈近,愈使人麻痹而不設防。皇后久欲使定王為儲,今太子監國,儲位近乎牢不可拔,難道皇后便聽之由之,而毫無應對之策麼?君等在宮中,還須隨時警醒,打探消息,以備非常才是。」
竇文場聽了,終於收斂笑容,徐徐點頭:「長衛顧慮得是,我會通知老霍的。」正經可以說是皇太子死黨的宮中宦官,也就他跟霍仙鳴兩個,王駕鶴則屬於兩面不得罪,輕易不表態的,所以才能出掌英武軍。從前還有一個程元振,不過他終究是李輔國的舊部,既自十六王宅而歸內廷後,便諸事仰賴李輔國的鼻息了,如今只能說是盟友。
其實李汲的話也只說了一半,還有半句不便宣之於口,那就是:估摸著皇帝活不長啦!
李亨的身體一直不好,但他寧可把國政交給一個宦官,甚至於破例使宦官掌兵部,也不肯讓皇太子稍掌權柄,始終圈禁在東宮之中;而自二月起,據稱病勢益發沉重,少見外臣,他也沒想著把皇太子給放出來,怎麼突然之間,會命天子監國呢?
很大的可能性,李亨已到彌留之際,明白自己活不了幾天啦。
當此新舊交替之際,宮中恐生巨變!以張皇后的野心,不可能不鋌而走險啊。李汲史料終究讀得多,則對於宮內人心的揣測,對於宮廷政變的預判,甚至於還超過了竇文場、霍仙鳴等積年閹宦。
只是他不可能對竇文場說:「小心,我覺得皇帝快掛了。」只能自家留心,獨謀應變之策。嗯,這些天往中朝、內朝派的,都須是忠厚勤謹之人,都得是自家的心腹才成。
此外,神策軍中暗埋的釘子,也應該有所提點了。
李汲三天兩頭宴請神策諸將,原本劉希暹並不在意,但他當因為誣劫長安城內富戶甚至於舉子之事,而跟李汲正式翻了臉以後,自不能不有所警醒。從前受過李汲宴請的將領,由此陸續都被邊緣化。
只是李汲請的人很多,幾乎將神策中下級將領盡都囊括在內,劉希暹也不可能全都讓他們靠邊兒站——那他就成了光杆司令啦——自當有所甄別,區別對待。從而李汲再下請帖,部分神策將領恐惡了劉希暹,乃託辭不往,李汲卻趁機暗示某些自己看中之人——你們也不必來了。
雖然故意和這些將領拉開距離,甚至於有割席之意,其實李汲仍不時有錢帛暗中奉上,請他們幫忙盯著點劉希暹。真實的緣由,自然不便透露,但恰好他跟劉希暹起了齟齬,則往仇家身邊安插些棋子,也是人之常情啊,那些神策軍將俱都心領神會。
關鍵是李汲出手大方,劉希暹卻將來自於皇后處的賞賜,多半中飽私囊,只從指縫裡漏些殘渣來收買部下;而且李汲曾經給李倓寫薦書,讓那些被逐出神策軍的徐渝等人可有去處,遂使不少神策軍將樂而為其所用。
當下提筆寫了幾行字,通過預先布置的隱秘渠道,傳予那些將領——「上不豫,恐有變,若神策、英武相爭,或須君等相助,必有重酬。」
暫時話麼,也就只能說到這一步了。
完了李汲還考慮,這些天我是不是乾脆不回家了,始終宿在衙內為好啊?以免深夜之中,忽起驚變。然而此舉太過明顯,怕是會引發敵對方的警惕——起碼劉希暹近在咫尺,則自己是不是按時下班回家,多半瞞不過他。
倘是李亨當真辭世,或者臨終前下達什麼亂命,第一時間知道的肯定是張皇后,第二位則是李輔國,則誰能先發制人,誰後發為人所制,全靠那二位去鬥法,自己只能聽命拔刀子而已。張皇后欲除李輔國,多半會動用神策軍,而李輔國要拮抗張皇后,則必須動到英武軍和威遠軍;那麼,只要自己能夠先劉希暹一步進入大明宮,便可穩操勝券了。
劉希暹住哪兒啊?在東市東面的道政坊中,跟自己如今在平康坊內的宅邸,距離大明宮差不多遠。則只要盯住劉希暹,他值班,自己也值班,他回家,自家也回家便可。
於是暫時打消了每日在衙署過夜的念頭——仍按舊例,跟馬燧等人輪班。
翌日一整個白天,表面上風平浪靜,其實已有暗流涌動。馬燧在宮裡的人際關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比李汲要好,因為李汲花錢是收買神策、威遠中下級軍將,馬燧每月所受那些錢財,卻都用來打點劉希暹,以及宮內閹宦了,所以消息也更靈通一些。根據馬燧探查所知,太子已與宰相們相見過了,商量為上皇發喪之事。
或許是為了避嫌,李豫雖然受命成為監國,卻並不敢遠離東宮,更不敢去坐太極殿、兩儀殿或甘露殿(西內上三殿),而只是引宰相入於東宮,在明德殿相會。且即便坐時,李豫亦不肯南面,而是面西為主,宰相們則面東為賓。
第二條消息,是說皇后派段恆駿去見過了太子,但具體說些什麼,那就打聽不出來啦。
李汲從馬燧的表情舉止,察覺到對方也跟自己一樣,繃緊了神經,他為此反倒稍稍踏實了一些。不管馬燧究竟是不是李輔國的黨羽,起碼從無靠攏皇后一黨的跡象,是可以放心引為同儕的——且馬洵美的才能,自也不弱。
因此眼看暫時無事,這天下值後,李汲便正常時間出宮,騎馬返回自家。可是一進家門就覺察出不對來,首先是青鸞未曾來迎,然後僕役們都跟無頭蒼蠅一般,四下里亂轉。李汲喚住康廉,問他:「鄒氏哪裡去了?」康廉搖頭答道:「過午便不見了人影,不知去向……」
李汲正在詫異:一個孕婦,即便肚子還不明顯,她能跑哪兒去啊?忽聽有人叩門:「二郎回來了麼?」
李汲命門子打開大門,元景安直接就沖了進來,隨即雙手奉上一物,說:「小人方來尋二郎,卻在角落裡見到此物……」
李汲接過來一瞧,是一支飛鏢,插著一張紙條……那飛鏢好生的眼熟,他不由得雙目微微一眯,心生不妙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