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兄友弟恭(2/2)
然而李汲卻覺得,自己恐怕堅持不了太長時間……這院牆雖然不低,終究不是城牆啊,只消對方從最初的驚愕中反應過來,自然會想到去攀牆,繞過自己,直取李豫。他心說今日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啦,但凡李豫被俘或者被殺,自己便尋人少處衝殺出去,絕不能為他們李家人殉死。
嗯,還是要有所區別的,倘若背後是李亨,我便直接降了敵吧,直接轉做帶路黨;背後是李豫,可為他抵敵片刻;背後若是李倓或者李适……我一胳膊夾起來,嘗試殺出重圍去。
只怕他們分量太重,帶上一人,難出生天啊……話說李倓自居隴右後,雖然日夕操勞,體型不但不瘦,反倒日漸豐滿;至於李适,倘在定安初見之時,自己帶著他,即便不如趙子龍懷抱幼主,亦不遠矣,現在嘛……估計分量也不輕了。
他也沒有硬著頭皮,光知道狠殺,雙目如電,一直在觀察對面那些敵人。杜甫詩云:「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眼前數百神策,憑自己一人之力肯定是殺不敗的,但若能擒殺其將,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他眼神一掃過兗王李僩,雖然距離還有十來步,且中間隔著三四重的軍兵,李僩仍覺慌張,趕緊緩緩帶馬,朝後退縮。再看那些領兵之將,全都是半陌生的面孔——也就是說,從頭一回開始,就沒來吃過自己的請,俱都是劉希暹的親信部將。
李汲估摸著,劉希暹不可能把神策軍全都驅入內朝,而必須分兵去圍英武軍,那照道理來說,就應該把這些從不肯吃自己宴請的可靠部下,派去面對英武軍啊;但凡身前有一兩名熟悉將領,李汲就有臨陣策反的機會啦。
是劉希暹太過愚蠢,結果反倒誤打誤撞,使得自己一籌莫展呢?還是說,凡不可靠的將領,壓根兒就不允許參與這次政變?
不過麼,倘若劉希暹在此,那真是無計可施了,既然目光所及,不見此賊,那自己或許還有些機會。於是李汲挺刀大呼道:「皇太子殿下在廄中,汝等竟敢沖犯,都不要命了麼?乃欲反乎?!」
對面軍中,果然起了一陣騷動,但隨即李僩也大叫道:「上命,太子李豫謀反當誅,聖人將立孤為太子!汝等助孤平難,無論將卒,都得重賞!殺李豫者,萬金為賜,殺李汲者,千金為賜!若被二人走脫,汝等一個都活不了!」
有那大膽且復貪婪的士卒聞言,當即應聲而上,三支長矛齊向李汲胸前刺來。李汲側身閃過其二,隨手捉住一矛,朝懷內一帶,旋即一刀劈下,將執矛者斫翻在地。
但耳聽得有人說:「且去重玄門內取長梯來……」
李汲心說廢物啊,你們一個疊一個,不就爬過牆頭了麼,還用梯子……
可即便真去取梯子,也用不了多長時間吧,看起來李豫是死定了,自己現在就得考慮退路……正感惶急,忽見重玄門內又衝出一隊神策軍來,高舉火把,拱護一騎。
李汲雙目微眯,細細一瞧,仿佛識得——這是越王吧?倒是跟李豫長得有點兒象呢。
越王李系策馬沖入飛龍廄,高聲問道:「太子在廄中?」
李僩不樂意了:「阿兄緣何來此?」
李系斜睨他一眼:「孤為何不能來?」
他心說敢情皇后的儲君備選不是我一個人啊,還有老六。這若是讓老六先殺了李豫,多半儲位我就拿不到手啦!
李僩問道:「阿兄不當去右銀台門除李輔國麼?則李輔國安在?」
李系一撇嘴:「老閹有何可畏,還是先殺李豫!」
依照皇后一黨的策劃,神策軍最強一支力量,由劉希暹領著,前去奇襲、圍困英武軍衙署;分出五百人給李系——更多士兵進宮,響動太大,怕會驚走了李輔國——並兩百才剛授甲的閹宦,去圍殺李豫和李輔國;又四百人給李僩,假傳聖旨,接掌諸門。
誰都沒料到李豫臨時起意,竟然打算從北門進宮,因而李僩一路從西兜來,到了凌霄門,才見數十人在門下停留少頃,旋即遁入飛龍廄去了。他懷疑乃是李豫一行,於是一方面遣人歸報張皇后,一方面出重玄門來搜殺。
李僩當時還想呢,皇后雲越王蠢鈍,不能託付大事,許我以儲君之位,我原本是不大信的——終究長幼有序啊。只是既然受詔進宮,就等於上了賊船啦,不得遽下,若肯從命,我即便奪不著儲位,也可得皇后歡心;若不從命,首先我未必能夠生出宮門,而即便暫時逃出去了,以李系的性格,事後也必殺我……
誰想到竟有機會擒殺李豫!則以此功勞,皇后必喜,或許真肯隔過李系,而授我以大位——此天所資乎?不可棄也!違天不祥!
然而他的想法,跟李系差不太多。李系潛伏在右銀台門附近,遠遠地望著李輔國在親衛簇擁下,立門前恭候李豫到來,卻左不見太子坐騎,右不見太子輦駕……隨即聽說仿佛在宮北飛龍廄內,發現了李豫的影蹤。
——李系久懷野心,自然在宮中也是安插著耳目的,雖說辦不成什麼大事,及時通報李僩那邊的動向,卻也不難。
李系當場就慌了,這若是被老六殺了李豫,則孤儲位不穩啊!他也明白,張皇后最恨的人是李豫——因為擋了他親兒子的路了——而非李輔國,之所以要先除李輔國,只不過斷李豫的臂膀而已。則即便我順利殺了李輔國,只要李豫還在,以他監國太子的身份,或者聯合朝臣,或者召集外兵,尚有翻盤的機會,自家難得立儲;而若李豫死在李僩手中,說不定自己下一步就要去跟老六競爭啦!
急忙呼嘯而起,命神策軍圍攻李輔國,他自己則率那兩百閹宦,匆忙疾馳而北,到飛龍廄來摘桃子。
當下瞥看了一眼形勢,撇嘴冷笑一聲:「汝等竟為一人所阻——六弟啊,如此畏怯,如何擔負重任?且讓開,待孤先斬李汲!復殺李豫!」
他們哥兒倆左一句「殺李豫」,右一句「殺李豫」,李豫在院中聽見,不由得面色慘然,淚流滿面,垂首哭道:「兄弟之間,何致如此?難道孤往日曾苛待他們麼?弟之不恭,必為兄之不友,此孤之罪也……」邁步就要往前闖:「罷,罷,便讓兄弟們取了孤的首級去吧!」
程元振等人生拉活拽,好不容易才把他給扯住了。
而在院門前,越王李系下得馬來,執刀而前,來戰李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