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離奇大案(2/2)
再問如今的主家是誰?對方卻報了一個李汲從來未曾聽過的名字……再去探問,難得根底。
這說明了什麼?
一則,康謙確實守諾,將自己藏匿的家財拱手獻出——否則大理寺不會不派人上門來找康廉啊,而僅僅得些不動產的傢伙,也未必有餘裕繼續給自己獻金。
二則,過往康謙以送酒為名,每月送兩萬錢來,是為讓自己打點禁軍上下,這般大事,不但不會是老胡自己的意思,甚至於不會僅僅出於嚴莊的指使——背後一定是李适!然而康家破滅,嚴莊貶離,獻金卻照舊送來,這說明,康家的產業,其大半仍舊還是落到了太子黨手中。
他們究竟是怎麼幹的?難道拷問康謙的幕後主使不是皇后黨,而是太子黨不成?是怕康謙死後,這筆財產落於他人之手,故而著急逼問?
但若如此,康謙又為何要咬緊牙關,堅不吐實啊?只須告訴他是司農卿派我等來問的不就成了麼?還是說,相互間聯繫的什麼憑證,偏偏落到了劉晏手中……所以嚴莊最後才狠咬劉晏一口?
似乎合乎情理,但李汲仍覺疑雲重重,難明究竟——關鍵是李适那「項伯舞劍,意在留侯」的話,實在是想不明白啊。
李汲沒打算當面去問李适,一則那樣顯得自己多愚蠢啊,二則……對方既然寫下這八個字來,就說明不欲明言,而要讓你自己去猜。
小傢伙翅膀硬了,給我玩兒這手嘿,看我將來怎麼報仇的!
劉晏被貶後半個月,建子月(十一月)初一日,提前過節,邁入了「皇帝二年」。本月下旬的某一天,李汲因事才出英武軍衙署,經過明鳳門前,就見一名紫袍官員,被宦官引領著,從中朝方向出來,準備步出宮外去。李汲遠遠望見,見此人身形瘦長,相貌清癯,卻偏偏生了一對倒吊眉毛,破壞了整張面相,顯得頗有些陰鬱。照理說特徵如此明顯之人,見過一面就不會忘,偏偏李汲毫無印象,當面不識。
返回衙署後,隨口問馬燧:「方才見一高官,紫袍金魚,陛辭而出,卻不識得——近日都有何人來京任官,或者述職啊?」
他這些天一直在猜想李适所留的啞謎了,確實有些消息不大靈通。不過沒關係,問靈通人士就成了。
馬燧反問道:「可是一垂眉長人麼?」
「正是。」
馬燧點點頭:「那必是元公輔了。」
李汲恍然大悟:「原來是他。」
元公輔單名一個載字,也是李适曾經提起過的,當世善理財計的名臣。兩年前李适就對李汲說過,他認為有能力統管一方甚至於全國財政的臣僚,只有三人,那就是第五琦、劉晏,還有元載。
李汲當時則提醒他:「齊王幕下楊公南,亦不可小覷也。」
且說元載並非進士出身,而是因為精通道家之學,而被上皇看中,因制策得入宦途。累功積升,兩京收復後擔任度支郎中,領江淮轉運使,接替劉晏負責東南財政。則如今劉晏去職,元載就順理成章地再次接班,入朝擔任戶部侍郎、度支使兼諸道轉運使了。
實話說,劉晏接掌財政大權後,雖說整體局面並未有大的改善,但起碼沒沿著第五琦那條必定破產的舊路繼續滑下去,李汲覺得,在東西兩線連戰連敗,關中又數逢荒歉的前提下,這已經很不容易啦,證明此人確有能力——起碼比第五琦強。則劉晏既去,還有誰能夠扛起這副重擔來呢?李汲也會本能地想到元載,就不知道這位元公輔比起劉士安來孰強孰弱了。
元載奉詔進京之事,李汲也是知道的,但沒料到對方來得這麼快——照道理說從江南西上,即便乘綠皮車,也不可能這就抵達京師啊;唯一的可能性,是元載本就在赴京述職的途中。
李汲正想問問馬燧,知不知道元載是哪天進京的?他這是不是頭回陛見哪?馬洵美卻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微笑著說道:「關於元公輔,倒是才聽得一樁趣事。」
「何事?」
「李尚書之妻,本與元公輔同姓,如今更聯了宗了。」
「李尚書」就是李輔國,閹宦而有妻妾,假鳳虛凰的,在這年月並不算什麼特異之事,李汲街坊就住著一位內給侍孫常楷的小星。並且李汲早前便知道,李輔國的「正室」姓元,乃是關中人氏,說不定真跟祖籍鳳翔的元載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官員之間相互攀附婚姻,或者聯宗,本屬常事;李輔國年長位高,則元載貼上去,跟對方老婆論論親眷,也不見得有多羞恥。但問題,李輔國終究是宦官啊,向為士人所不恥,即便如今朝臣多半黨附於他,純粹懾於其勢,跑去跟其妻聯宗,亦難免為人所恥笑啊。看起來這位元公輔嘛,起碼在節操上,遠遠比不過劉晏。
不過再想想,就連宰相李揆都直接稱呼李輔國為「五父」了,則元載這種行為,也算小巫見大巫。
李汲為此,也與馬燧一般,報之一笑。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接觸,他也算是摸清楚了,馬洵美或許確曾走過李輔國的路子,但絕非老閹死黨,甚至於私底下,還時常諷刺那老閹幾句。
可是猛然間,腦海中精光一閃,李汲笑容當即僵硬,徹徹底底地愣住了。
因為他終於想明白了,李适那「項伯舞劍,意在留侯」,究竟是什麼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