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置之死地(2/2)
余兵則在峽谷口外,湟水南岸掘壕築壘,立下營寨。羿鐵錘有些不明白,問李汲道:「北岸路寬,南岸路窄,蕃賊若想通過,必經北道,我等卻為何不於北岸築壘,卻要在南岸立陣呢?」
李汲伸手指點周邊地形,解釋道:「雖雲北寬南窄,其實不必考量。若輸送貨物,自當走北道,因為南道不能行車;但大軍欲過,一人側行和一馬獨行,究竟能有多大區別?要在湟水北岸地亦狹窄,南岸則開闊得多……」
小峽以西這個喇叭口,跟湟水的夾角,北岸不到十五度,南岸卻超過了六十五度。也就是說,若從北岸大道出來,前路逐漸放寬,漸走漸廣,而若從南岸小道出來,眼前卻瞬間開闊。故而數千兵馬若在北岸立營,地方太過狹窄,很難排布得開,只能採取純粹的守勢,且很容易就被吐蕃軍給封堵住了,絲毫動彈不得。
李汲領這三千唐軍,固然新卒為多,卻也有五百神策精銳,戰馬不下四百匹,是一支可資利用,也必須要利用起來的機動力量。此前曾與李泌共同檢討睢陽之戰,李汲由此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純采守勢,把主動權盡數交予對手,只能是越打越弱,在沒有外援的前提下,絕無翻盤的機會。
張巡先後以弱勢兵力防守雍丘、寧陵乃至於睢陽,面對數十倍於己的叛軍,不但屢屢反擊得手,並且還能來去自如——倘若不是睢陽的戰略位置實在太過重要,絕不可棄,相信尹子奇就算長出三頭六臂來,也拿張巡一點兒招沒有。
因此李汲的策略,就是用深溝高壘再加山上的弓弩石砲來正面抵禦蕃賊,再尋機出動騎兵,亂敵陣列、挫敵士氣,以減少防守方面的壓力。況且他還需要策應鄯城的攻防戰,甚至於配合郭昕將全城軍民後撤至鄯州,怎麼能夠劃個圈子把自己給困死呢?
而湟水南岸,平原相對廣袤,更多閃展騰挪的餘地,立營於此,比北岸要有利得多了。
羿鐵錘認可了李汲的解釋,但隨即卻又嘆一口氣,說:「只是地方越廣,防守越難啊……」
李汲笑問:「鐵錘你怕了不成麼?」
羿鐵錘面孔當即漲得通紅,一挺胸膛:「大不了跟蕃賊廝殺至死,我有何可怕?!」
李汲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倘若鄯城方面竟放四五倍於我的敵兵到小峽來,則是郭將軍無能,我等也不必久守,及時撤退為宜。」
吐蕃主力必攻鄯城西壁,而派游軍緣山向東,就理論上而言,不可能過來太過龐大的軍隊——雖然多半還是比李汲他們要多好幾倍。而若吐蕃兵可以將大軍順利開至城東,形成對鄯城的合圍之勢,外援難以策應,鄯城必定防守不住啊。郭昕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嗎?倘若他一時糊塗,或者雖然明白,卻有心無力,竟然在戰役之初便使蕃賊大舉東進,則李汲他們防守小峽西口有啥意義?
還不如趕緊歸至東口,嚴防死守的為好。
李汲為了呼應鄯城,幾乎自陷於死地。孫子云:「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不過在李汲的理解,這說的是軍形態勢而非軍爭策略,提醒將領注意:我雖陷死地而有後生之望,敵即陷死地而絕不可疏忽……
所以行軍作戰,絕不可能在沒有後手的前提下,就自陷死地,奢望「後生」——韓信有易幟之謀,乃斬陳餘;馬謖舍水上山,遂失街亭。
因而李汲把建造營壘之事,全都交給了羿鐵錘負責,自己則逡巡於湟水之上,謀劃退路。小峽長達六里余,無論南道、北道,都狹窄難行,別說敵人不容易突過去,就連唐軍一旦挫敗,或者必須戰略轉移,都不可能輕鬆後撤啊。而一旦全軍盡沒於此,則道路不管再怎麼難走,前無阻礙,蕃賊不是坦坦然地便能通過嗎?
然而道路實在太窄,也不可能開山;湟水流湍浪急,也不可能放船。最終李汲只得雙管齊下,一方面在南道的山崖上埋釘繫繩,則士卒攀繩而行,速度總能快一些,危險係數也能低一點;另方面搜集羊皮、葫蘆等物,以備造筏下水——那玩意不容易翻,也不大可能如木舟般被激流拍碎。
不過麼,大數量的合格的羊皮筏子真不是那麼容易製造出來的,多半最後只能當救生圈用……
李汲估摸著,倘有萬一,想把全軍都撤下去是絕不可能的,能夠逃掉四五百人,或能及時在小峽東口憑險重整防線,留出向鄯州求援的充足時間吧。
規劃既定,便寫信通知郭昕,翌日郭昕回信,首先通報了當前的形勢。
據郭昕才得著的消息,綏和守捉在堅守了三天之後,終於還是被吐蕃軍給攻陷了,南道蕃軍不下萬眾。北道蕃軍大概也是萬人左右,已有游騎經宣威軍,過土樓山,侵入鄯城近郊。郭昕先是示敵以弱,不肯出城迎擊,等蕃騎肆無忌憚地近抵城下之後,才猛然間率領騎兵衝殺出去,小勝一陣,斬首過百,大振了城內的軍心民氣。
吐蕃軍的主力,應該還是沿大道從西方來,據說已陷綏戎城而進抵臨蕃城下。郭昕估算,臨蕃城守不了幾天,最遲十日之後,三路蕃軍便將在鄯城西郊會師。
所以這些天,他正忙著動員軍民搶割城南之麥——不管有沒有熟,沒熟的起碼可以用來餵馬,或者充作柴薪啊,總歸不能留給吐蕃人。
對於李汲在小峽峽口的布置,郭昕基本上認可。他在信中說:「此前唯聽足下所言,未能親臨踏勘,不知小峽之險,更在某預料之外也……則鄯城數萬軍人,安能於賊前順利撤過小峽?除非禹王在此,能驅熊羆開山……
「因而某將堅守鄯城,候蕃賊糧盡退兵後,再徐徐撤守。蕃賊不去,鄯城不失,若失,某必與城池、軍人同殉也!足下不必過慮鄯城,峽西能守便守,不能守則退至峽東,要在保全實力,以期後舉。
「然若節帥能絡繹增兵,峽口非數千眾,而聚集萬眾、數萬眾,則蕃賊必不敢全力以攻鄯城,守之不難也。」
信的末尾,貌似是臨封緘前新添上了一句話:「方得報,北道蕃將為尚贊磨,南道蕃將為尚息東贊,正面蕃將,果然是馬重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