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直中取事(2/2)
當然若想投軍,最佳途徑是僕固懷恩——從前也說好了的——只是僕固懷恩還是郭子儀的副將,並非節度使,不便自募僚屬。再者說了,看這樣子,平定河北起碼還得一兩年啊,李汲目前對打內戰沒啥興趣。
因此向李俶懇請,李俶想了一想,說:「孤知之矣,定會為你設法。」然後就把話頭給滑過去了,說你既然還沒有住處,我倒是給賈槐找了套房子先住著,你不妨去他那兒暫居吧,再等我的消息。
這便是送客之意了,李汲無奈,只得起身,施禮告退。但是走到門口,實在有句話憋在嗓子眼兒里,不吐不快,便又折返回來,對李俶說:「方聽貞一公所言,百官欲舉殿下為皇太子……」
李俶把臉一沉:「此非汝可置喙也。」
李汲趕緊說:「非敢置喙,但思家兄所言……」
李俶這才來了興趣,忙問:「長源先生有何教誨啊?」
「家兄曾云:『寧可直中取,切莫曲中求。』殿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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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前腳剛走,屏風後面便蹩出兩個人來,一人下巴光光,分明是沒卵子的貨,另一個卻長須飄灑,是名文官。
文官先開口,說:「李長源所言,甚是有理,殿下不可不聽啊——可諷百官上奏大明宮,卻切切不能去煩擾興慶宮!」
那宦官卻笑道:「難道長源先生是神仙,千里外事,都能預見不成麼?」隨即轉向李俶,諂笑著叉手道:「殿下由此,當知小人所言不虛。」
李俶點頭微笑:「元振多次與此人打交道,果能洞徹其心——其實沈氏昔在洛陽,也曾對孤說起過,李長衛胸有丘壑,非庸碌匹夫也。」
那文官聽聞此言,卻不禁微微一愕,隨即問道:「難道說,方才『直中取』之言,是李汲假託李長源,特意提醒殿下的麼?」
那名宦官——正是李汲熟識的程元振——不禁笑道:「百官私下串聯,妄圖煩擾興慶宮,曲道而行,不過這兩三日間事,長源先生遠在江南,如何得知啊?此必李貞一(李棲筠)才透露給李汲,李汲便有此智,孰謂魯夫?」
那文官不禁蹙眉道:「然聽殿下說其往日行事,不似多智之人……」
程元振解釋道:「昔在定安,長源先生昆仲居於內里,我使霍仙鳴、竇文場侍奉,乃報稱二人每於夜間,閉門密談……」隨即朝李俶一叉手:「其後轉居帥府,料亦如此。」
李俶點點頭:「不錯。」
「則若閒話家常,二人曾於箕山同居數載,哪還有那麼多話要說啊?若說教導李汲功課,卻又何必關門避人?此必李汲久在鄉野,本無仕意,是以長源先生不肯教以國事;既歸行在,知其弟終登宦途,這才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了。
「李汲雖然恃勇,天性未必愚魯,既得長源先生所授,自非吳下阿蒙。且若是一莽夫,且又得罪過……某些人,則長源先生既然歸隱,又豈肯放心讓他出仕哪?」
那文官仍似有所不信,於是伸手一指案上李汲那篇《御蕃策》,請求李俶:「臣可得一觀乎?」
李俶直接拾起來,遞了給他:「貽孫請看。」
這官員本是進士出身,曾任壽安縣尉,今入成王府擔任司戶參軍,姓崔名祐甫,字貽孫。當下崔祐甫雙手接過《御蕃策》來,一目十行地默讀了,先是撇嘴:「其辭甚陋。」等到全篇讀完,卻不禁輕嘆一聲:「果然有些見識……
「惜乎,李長源大才也。若聖人待之能如劉備之待諸葛,非以恩惠籠絡,而以道義相結,復言聽計從,不受小人之惑,則叛賊不足定,天下不足安矣!」
李俶一板面孔:「貽孫,失言了。」
崔祐甫躬身道:「臣素來性直,想到什麼便說什麼,還望殿下恕罪。」
等直起腰來後就問:「原本殿下欲用李汲,臣還當是為了將來好召李長源還朝;而既然李汲本有智謀,殿下為何不肯強使他入府啊?打算如何安置?」
李俶笑道:「李汲之智,雖然不顯於外,然於其性,孤素知也。其性甚剛,一如貽孫,則若昔日孤不是以天下事相托,而只強命,貽孫肯入成府麼?即入,肯如此這般直言不諱麼?」
見崔祐甫沉吟不語,似有所悟,便即關照程元振:「可將李汲此文,送去給齊王。」
「殿下,」崔祐甫當即提出反對意見,「齊王方有志出鎮,籌謀西事,則若將此文付予,必然更愛李汲。李汲初至十六王宅,便為齊王邀去,復欲召入齊府,其看重如此——恐怕李汲之才,齊王也早就心知肚明了。即便殿下暫不能用李汲,也不當予之齊王啊,懇請三思。」
李俶搖頭道:「天下傑才正多,難道孤全都能獵入彀中不成麼?且李汲,璞玉也,其才、其志,本不在王府之中,何妨放他西去,歷練數年,孤再索求。」
程元振補充道:「李汲曾得罪某些人,不但此際入王府,即便是長久滯留長安,恐怕也不穩妥。一旦為人所害,只怕殿下將來無顏再召長源先生了。而若西去從軍,哪怕馬革裹屍,也是求仁得仁,想必長源先生不會因此怨懟於殿下。」
李俶頷首,隨即又再提醒崔祐甫:「齊王與孤,雖非同胞,情逾骨肉,貽孫無疑也。且如今孤之隱憂,不在齊府啊!」
說著話,面色凝重,眼望遠方,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