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六軍不發(2/2)
——李端卿就是李揆,乃隴西李氏旁支,開元二十九年中進士,官至中書舍人兼禮部侍郎,知貢舉。他這出身不可謂不高,宦途不可謂不正,地位不可謂不尊,聲望不可謂不隆,然而敢攔擋張皇后加尊號,見了李輔國一閹宦,卻要叫叔(五父就相當於五叔)。李揆尚且如此,其他朝臣,不問可知也。
估計也就宰相李峴一人敢犯李輔國的「虎威」了。
「……聖人既不肯親於政事,太子又來信說,近日常病,聖體不甚康健……」
李倓跟李汲共事了一段時間後,也瞧明白了,這小子雖然沒啥文才,可是真不笨,甚至於對世情的認知,完全不象是個才當官兒不久的鄉下少年——估計都是李泌教的。故此很多話不必要說得太明白,相信李汲必能領會其中深意。
果然李汲聽了這幾句話,當即問道:「則調我回京,可是太子的意思麼?」
李倓話中之意,是張皇后和李輔國日益張狂,無人可制,偏偏李亨身體又不好,則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昔年韋後弒君之事,會否復見於今日呢?也不怪李倓想得太多,誰叫張皇后也打算跟韋後似的上尊號啊,那自然會拿她跟韋後做比了。
想當年有場「唐隆政變」,使得社稷危而復安,沒再出第二個女主;而今日呢?李豫這皇太子的能力、聲望,可根本沒法和他祖父青年時代相提並論哪。
領導不靠譜,便只能寄望於底下人了。當初李隆基就是先結交萬騎中豪傑之士,然後控制住了左右羽林軍,才能順利殺入禁中,除去了韋後一黨。那麼如今禁軍之中,尤其是左右英武軍中,當然也要安插信得過的勇士,以防不測之變了。
不過這想法當然不可能出自於李亨,況且李亨信得過的勇士,也不會首先想到李汲——多半是魚朝恩……那混蛋就信宦官。故而李汲才問,這是皇太子李豫的意思吧?
李倓緩緩點頭,然後說:「是故,孤不能強留長衛也。」
一方面李豫、李倓兄弟,表面上不大和睦,其實到目前為止,還穿同一條褲子,則李豫有請,李倓不便拒絕;另方面若禁中真有大事發生,讓張皇后徹底掌權,甚至於李輔國也靠過去,則李豫多半是要倒台的,而且趁機占了便宜的絕不會是他李倓!
李倓倒也曾經琢磨過,朝中若生巨變,可以將河西、隴右之兵入京勤王。問題如今兩道空虛,他連抵禦吐蕃都捉襟見肘,哪還有力量定禍亂,安社稷啊?
所以他在隴右,確實離不開李汲,但權衡之下,還是建議李汲接受朝廷詔命,歸去長安,充禁軍入衛為好。
李汲雙眉緊蹙,稍稍沉吟,首先提出顧慮:「我與那李輔國有隙……」
李倓道:「太子自會多方關照。且此命既經兵部頒下,若無大的過錯,李輔國也不敢拿你如何。」
李汲暗中苦笑,心說以李輔國如今的權柄,想要挑錯還不簡單嗎?至於李豫……他真能保得住自己?
李倓見李汲不回話,便側身避席,深深一揖道:「孤亦知此事,於長衛頗為兇險,然而李輔國比馬重英又如何?長衛臨陣摧鋒,直入蕃壘,哪一次不是甘冒風險呢?大丈夫豈懼小人輩哉?」
李汲暗道:李輔國比馬重英如何?論起陰險狡詐來,馬重英多半不是那老閹賊的對手啊。戰陣之上,明槍我自然不怕,但朝堂紛爭,這暗箭麼……實在比明槍難擋百倍。
只是李倓自以為摸到李汲的脈門了,認定這小子不但心軟,而且還受不得激,故而緊接著便說:「長衛也不必作難,倘若實不敢往,孤做書回絕太子便是……」
李汲心說我還真不怕你激,問題是既在你幕下,但有吩咐,不是為了個人,而是為了國事,我怎麼好意思因為個人安危而推拒呢?這唐朝方亂,河北戰事未息,幽薊風雲再起,加之蕃賊趁虛於後……倘若京中再大亂起來,那真就徹徹底底地完蛋啦!
本來李唐王朝死不死的,不關自己的事,只是往日與李泌商談,目前並沒有另一股勢力可以快速取李家而代之,則一旦王朝崩潰,必致長年戰亂——還說不定吐蕃、回紇會大舉侵入中原!
耳畔不禁迴響起了杜甫的《春望》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國家殘破,最遭難的都是老百姓啊,想起穿越之初,才出檀山,便見荒村寥落,路橫死骨,野犬縱橫……若非這些前世在電腦前根本不可能切身感受到的亂世災禍,他又何必要從軍到隴右來?何必執矛揮刀,浴血奮戰哪?靠著李泌的薦舉,跟李豫、李适的交情,混個地方上小官兒,足以衣食無憂一輩子了。
即便跟著李泌去隱居,難道那生活真很辛苦嗎?他家可還沒有餓死過人!
因而最終長嘆一聲:「既是殿下之命,汲又焉敢不遵?」雖說已然下定了決心,但勉勉強強的態度還是必須擺出來的——這算是我給你們李家兄弟施的恩惠。
隨即問道:「既命我入左英武軍,不知軍主為誰啊?」那上官好不好打交道哪?最好別是李輔國的黨羽。
李倓莫測高深地一笑:「是君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