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軍城早秋(1/2)
賣「蕎剁面」的老關,看相貌也就四十出頭,鬚髮卻已斑白,然而肩寬背厚、腰挺腿直,精神矍鑠、動作敏捷,竟還可以算是一條壯漢。
他就在街拐角搭了一張草棚,支著案板和爐灶。至於客人用飯之處,無桌無凳,只是鋪著兩張草蓆,擺著兩架陳舊的長几而已。
李汲和李适在閒漢的指點下,三兩轉來到老關鋪前,只見灶上架著大鑊,鑊內「撲嚕嚕」的熱湯正滾,而主人則躬著腰面對案板,雙手揉捏一團灰撲撲的面。
李适見了不禁皺眉,說:「這面好粗……」本待轉身離去,卻猛然間抽抽鼻子,聞到了一股鮮香之氣,不禁有些垂涎。他問李汲:「何物啊,好香!」李汲也吸吸鼻子,便即回復道:「是羊骨熬的湯。」
這年月的羊肉,普遍比後世腥膻,但這骨湯泛出來的香氣中卻毫無異味,想來是香料下得足,並且配比合宜之故。李汲不由得食指大動,當即扯著李适在一張長几旁坐下,李适只得壓低聲音說:「吃碗熱湯也好。」然後揚聲問道:「幾錢一碗?」
那老關頭也不抬,只回答說:「好錢兩個,惡錢三個。」隨即下巴略略朝側面一揚:「自家放下,各憑良心,休要欺我。」
李汲順著他指點的方向望去,只見那是案邊一個粗陶的小缽。於是走過去,摸出四枚開元通寶來,「叮噹」響投入缽中——「先來兩碗。」就見老關揉面的手略略一頓,隨即說:「你這錢卻好,許多年未曾見過了——且稍待片刻。」
李汲笑笑,心說什麼「各憑良心」,你不是斜眼瞧得挺清楚的嘛。
雖然折返几旁,盤腿坐下,他卻一直扭過頭去注意老關的動作。只見那老關揉得了面,檊作薄片,然後用一塊巴掌大的薄鐵將面切成細條,投入鑊中,再添一勺清水。面滾兩滾,便即用竹笊籬撈出,盛在陶碗內,加一勺湯、一勺醋,以及一勺預先備好的蔥、薤、茱萸等佐料。
兩碗熱氣蒸騰、鮮香馥郁的麵條端上來之後,李适卻先不動,瞧著李汲從几上竹筒中取了竹筷,夾起幾條來,吹了吹,納入口中,又喝一口湯,這才帶些期待,又帶些不大確信的神情問道:「如何,可堪入口麼?」
「啪」的一聲,竹笊籬一敲鑊沿,就聽老關冷哼道:「不堪入口便滾,我銅錢原數奉還!」
李汲也不理他,只是又抽一雙筷子出來,塞進李适手中,介紹說:「湯頭清、鮮,面軟而韌,佐料合宜,酸辣可口——好吃,我不誆你。」
李适這才挾起幾根面來,先小小品嘗了一口,隨即「咦」的一聲,又「吸溜溜」嘬了一大口,面露疑惑之色:「我還當是摻了秕糠的粗面。雖然略粗而苦,卻又有一種……清潤難畫的口感——這是何面啊?」
李汲埋頭吃麵,隨口答道:「蕎麥麵。」
「咦?」這回輪到老關詫異了,當即轉過頭來問道:「這蕎麥從北地傳來,只在彭原、順化兩郡數縣有種,吃蕎面者亦然。你這後生是京畿口音,還帶些都畿味道,竟能識得?」
李汲也不作答,只是笑著反問道:「主人家倒能辨識各地口音麼?」
唐朝的基本行政區劃是郡,其後又為了用兵的需要,合數郡為道,其中西京長安周邊為京畿道,東都洛陽周邊為都畿道。李汲雖然是趙郡人,但自小跟著當官的父親,學得了官話——長安話,也就是京畿道的口音——後來相從李泌於潁陽,那地方屬於都畿道,自然也多少會受些影響。
只不過唐朝近乎於兩京並重,就連皇帝雖長居長安,也時不時往洛陽跑——據說高宗、武后時代,因為關中饑饉,曾經久都洛陽——所以兩京的口音互相混雜,差別並不大。好比先前那個街邊閒漢,就以為二李都是從長安附近來的,能夠一耳朵就聽出來李汲話語中帶些洛陽附近口音,這個老關挺見多識廣啊。
老關也不隱瞞,便笑笑說:「我本是募兵,長年駐守西京,還東戍過洛陽,西征過隴右,若非殘了,也不會歸鄉來擺攤煮麵。」說著話,亮出右手來,李汲一瞧,只有四指,中指齊根而斷。
老關輕嘆一聲:「是被吐蕃兵斫的……我是弓手,偏偏損了中指,若只傷到無名指、小指,不必離開軍中,如今怕是連昭武校尉都做上了……」
話音未落,李汲就聽自家身後有人訕笑道:「老貨休要誇口,以汝的弓術,從七品上翊麾校尉到頭了,哪裡做得到昭武?」
匆忙回頭,就見身後站立兩名官員,都是三旬左右年紀,一個戴展腳幞頭,穿淺緋色袍服,一個戴交腳幞頭,穿淺綠色袍服——方才發笑的,就正是那名緋袍文官。
老關見了,趕緊放下手中笊籬,叉手行禮,口稱:「拜見嚴判。」
那名綠袍武官擺手道:「汝這老貨,不見嚴君如今著緋袍,且為文職了麼?房相所薦,如今已受命為給事中,輔政門下
了。」
根據李汲從李泌處打聽來的知識,知道給事中為正五品上,為門下省的重職——這就算一隻腳邁進高官行列啦。按照當時禮儀,既有官人近前,他趕緊放下筷子,作勢欲起——李适則毫無反應——那名嚴姓給事中抬起手來,略略朝下一按,意思是說:不必多禮,吃你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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