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大事化小（2/2）

——邠寧本屬朔方，李亨基於對外將的不信任，對諸道節度使兵權太重的擔憂，乃於去歲劃出邠、寧等九州別置節度使，旋又將邠寧的渭北四州再割出來，置鄜坊節度使。此前郭子儀交卸了元帥之職，返回長安後，李亨即命為邠寧、鄜坊兩道節度使，但不使就任，依舊留在朝中。

且說郭子儀奉詔之後，便先與呂諲商議，說：「應當徵求當道的意見。」呂諲道：「我看聖人本意，並不想將事情鬧大，但稍稍懲戒之，以塞群口可也。今宰相必不敢違逆聖人，又何必問？」

郭子儀蹙眉問道：「聖人心意，豈是我與呂公可以看得清的？自當詢問聖人身邊之人……」

這話就說得很明白了，呂諲怫然不悅道：「司徒欲問且自去問，我絕不肯與閹宦往來！」

郭子儀笑笑，說：「呂公錚錚鐵骨可佩——那便我去問吧。」

於是他主動找到李輔國，詢問對於此事的意見。李輔國指點道：「惡行實出神策，北衙別軍，何須整頓啊？且郭公也是將過兵的，知道軍士本無甚想法，唯知遵從將令——今啖庭瑤既去職，劉希暹實為魚軍容所顯拔，也不過受人驅使罷了，責之不可太過。至於京兆府，倒確實需要好好整頓一番。」

郭子儀又問：「英武軍李汲，實發此事，不知道聖人是如何看待他的？」

李輔國笑笑，說：「聖人當日便召李汲，卻不言此事，而只詢問長源先生近況……」

郭子儀會意，於是跟呂諲一起，先至英武軍衙署，詳細向李汲詢問了當日的情形，然後又跑神策軍衙署，任由劉希暹將罪名全都推到啖庭瑤，以及徐渝等幾名低級將領身上去。隨即郭、呂二人聯名上奏，提出對禁軍的處理意見：

一，北衙諸軍，多數都是空架子，只有英武、神策兩軍，還有一個威遠營兵額較實。建議合併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左右英武，並擴威遠營為軍，與神策等仍充六軍之數。

——這主要是郭子儀出於一名帶兵將領的直覺，所提出的意見。

二，神策軍既已奉詔入衛，則臨洮西關磨環川和陝州都不宜再置，此號理當獨歸北衙。

三，察此前神策部分將兵趁著巡城之機，勒索富戶、士人，皆為京兆府諸小吏所誘引也，啖庭瑤負有督責不嚴之罪，既已去職，劉希暹等不知其事，不當論罪。徐渝等別將六人，雖為不法，實屬受欺，應當逐出禁軍，放之於外，以期待罪立功。

——其實這就是郭子儀的仁厚處了，本來劉希暹是推徐渝等人出來頂缸的，按照呂諲的意思，皆當遠流，郭子儀卻知道這些下級軍將往往也是身不由己，出於愛才之心，特意網開了一面。

四，英武軍李汲等，實發奸惡，應予嘉獎。

而至於京兆府，以及長安、萬年兩縣，下手就比較狠了，京兆尹鄭叔清和兩縣縣令全都去職，賈明觀等十四名捕吏，俱判遠流。

其奏既上，李輔國首肯了，於是政事堂也就通過了。左右英武軍就此合而為一，任竇文場為都知兵馬使，任霍仙鳴為都虞候——這都是使職，本品不變；其次，升李汲為英武軍長史，職品合一，為從六品上階，馬燧仍為錄事參軍事，品官晉升一階。

馬燧就此對李汲慨嘆說：「恐怕英武、神策，要勢同水火了。」李汲卻笑笑，安慰道：「不至於。」當晚他便再次於呂妙真家設宴，款待十數名神策軍將，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徐渝等被逐的六人。

徐渝等人自然愁眉不展，李汲卻舉杯向他們道賀。徐渝苦著臉道：「二郎休要取笑，我等獲罪，有何可賀啊？」頓了一頓，卻又趕緊撇清：「自然，我等不會怨懟二郎，這都是都……劉希暹可惡！本是他向啖軍容獻的策，卻推我等頂缸。」

李汲笑道：「所謂『福兮禍之所伏』，且吃這杯酒，我有厚禮奉上。」

徐渝等人被迫幹了杯中之酒。於是李汲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徐徐說道：「男兒終當廝殺疆場，刀槍之下博取出身，豈能久做執戟之郎啊？且君等都是隴右之人，蕃賊數歲來侵，想必便居長安，心裡也是不踏實的。此書薦君等前往隴右齊王幕府，相信必能得用，豈不好過在此受劉希暹的惡氣麼？」

隨即卻又一板臉，說：「若君等仍念京畿安樂，不欲再冒風險，我便將此書燒了，再為君等別謀安穩去處，也可。」

假意將書信往燭火旁一湊，驚得徐渝趕緊雙手來搶，說：「二郎美意，我等自當領受——長安不易居，豈止只受劉希暹的惡氣啊？土著往往目我等為田舍漢，將士出外，每受譏嘲——此前勒索富戶、士人，也未必不是想要發泄胸中火氣。何如回歸隴右，列於齊王麾下，一刀一槍，博個封妻蔭子。」

李汲笑一笑，這才將書信遞給徐渝，然後又將出兩貫錢來，給他們充作盤費。

不過最後李汲也警告其餘神策軍將，說：「此事既是個機會，也是個教訓，君等不要妄想，只要為惡獲罪，便可返歸隴右——再有此等事，未必只是逐出，而我亦不會再為君等謀劃了。」

眾將一併稽首：「二郎恩惠，牢記在心；二郎教誨，我等亦豈敢不遵也。」

這天李汲沒在平康坊過夜，靜街鼓響起之前，便騎馬返回了家中。青鸞迎住，告訴他：「黃昏時有客來訪。」

李汲隨口問道：「是什麼人？」

青鸞遞上兩張名貼，李汲一瞧，其一是魏顥所留，其二則署名李棲筠。

魏顥來多半是道謝的，至於族叔李棲筠……從來都是我上他的門啊，他來找我幹啥？說不得，下回休沐日，得要再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