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糖衣炮彈(2/2)
故此氣恨了老半天,最終也只得長嘆一聲,屈膝還坐:「但望回紇顧慮我唐,不至於為此惡事吧……」隨即牙關一咬:「否則的話,異日我若為將,必要踏平回紇,臠割可汗,焚其牙帳!」
康謙急忙擺手:「二郎,慎言,慎言哪。」終究回紇還是等若友邦的藩屬,回紇可汗位如親王,而且隔壁就有好些個回紇人在呢,勞駕您聲音輕一點兒成麼?
但李汲雖然還坐,既知此事,也沒有什麼心情繼續吃喝了,康謙知道難以挽留,便恭送二人離開酒肆。臨分別前,他從僕役手中接過一方鑲嵌珍珠、玳瑁的錦匣來,雙手奉獻給李汲:「菲薄之禮,不成敬意,還望二郎不要推卻。」
李汲心裡存著別的事兒呢,也便隨手接過,轉遞給了青鸞。然後行不多遠,青鸞忽令停車,李汲下馬來問,青鸞稍稍撩開車簾,把錦匣掀開一條縫給他看——「如此厚禮,郎君不當領受,還是趕緊還回去的為好……」
李汲一瞧,匣內寶光粲然,都是些金珠頭面,他雖然並不了解女性首飾的行情,估摸著,也比剛才那頓盛宴還得貴价好幾倍吧。
康氏父子為什麼宴請李汲,到了這個時候,青鸞也大致明了前情了,覺得我家李郎救了康公子的性命,則康老胡請吃頓酒,情理之中啊,完了有些饋贈,也屬正常。但這饋贈未必太貴重了一些吧?
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所圖」,那麼多首飾頭面,絕非酬謝援護之德那麼簡單啊!郎君切勿輕忽,平白受人偌大恩惠,將來怕是還不起啊。
李汲卻笑一笑:「無妨,你收起來吧。」
青鸞固勸,李汲這才湊近一些,壓低聲音說道:「你以為老康送我如此重禮,是他本人的意願麼?甚至於我疑心今日妙勝寺中,絕非偶然遭遇……」
李汲知道,自己外形並不顯眼,則夾雜在妙勝寺前院那麼多男人當中,怎麼康廉就如此湊巧,直奔自己而來,還上來便揪著衣襟,哭求救命?而那「元霸王」貌似怒不可遏,只想三拳兩腳打死康廉,果然是倚仗著「察事廳子」的權勢,不把人命當一回事嗎?
李汲可打聽過「察事廳子」,固然到處探查官民隱私,污良為盜,臭名昭著,卻還沒有當場打殺人的惡跡咧——特務還分情報隊和行動隊呢,目前「察事廳子」只有情報功能。而且李汲並不清楚附近是不是有賭場,但就理論上來說,康廉要多慌不擇路,才會從賭場逃到尼寺里來?他幹嘛不逃回家去?
他隱隱地覺得,這象是安排好了的一齣戲文,目的是使康謙可以名正言順地跟自己接觸、結交。至於將出自家小兒子來做誘餌,「元霸王」又破口罵胡,或許是為了先期探明自家的心意——要是我李二也厭惡甚至於痛恨胡人,見到挨打的是個胡人便不肯出手相助,那這戲也就沒必要再唱下去了。
然而,是康謙本人想要結識自己嗎?不大象……
終究自己並非位高權重之輩,或許占據了某個重要位置,對於某些人來說,可資利用,這某些人中,也絕不會包括一個西市富商。尤其老康好歹掛著「試鴻臚卿」的頭銜,是有官身的,則他無論對待「元霸王」,還是對待自己,都未免太過低聲下氣了一些吧。
他若慣常便是這種姿態,等若童子手捧千金行於鬧市,家底早就被人啃得連渣都不剩啦!
這一定是有人指使老康的,請酒贈禮,交好自己。
康謙自稱如今毫無靠山,家業岌岌可危,後一句話可能有一定真實性,前一句卻徹底是扯謊。即便長安百姓厭胡,很多朝官也不會那麼感情用事,則老康昔日能夠巴結上楊國忠,難道如今就連一個靠山都找不到嗎?他若果真無所倚靠,別說家業早就保不住了,也根本不可能有心思來結交自己啊。
李汲的感覺還是挺敏銳的,頭腦也清醒,只不過一開始是想在酒席宴間,言語試探,把康謙背後的人給挖出來,其後聽說英武可汗去世,由此掛慮寧國公主,就沒心情再浪費腦細胞了。
康謙背後的大佬為什麼想結交自己,或者對自己示好?絕不是因為我李二郎長得帥啊,也不會是瞧我如何能打——個人武勇所能起到的作用,放諸大環境下,無疑是很低的。多半是因為三個原因:其一,我跟李适交好,起碼我救護過他娘,則示好於我,便等於示好於李适,甚至於李豫了。
李輔國不就是因此才打算跟我「冰釋前嫌」的麼?
第二,我在禁軍中任職,且掌握一定的權柄。
實話說起碼到今天,王駕鶴、竇文場、霍仙鳴那仨貨還只是擺設罷了,對英武軍的把握,遠遠不及魚朝恩對神策軍的掌控。兩千英武軍,其實一半兒捏在李汲手裡,一半兒捏在馬燧手裡。再加上李汲對於神策軍中下層軍將,那也是具有一定影響力的。
第三,李汲背後站著李泌。
雖說李泌已然隱退很久了,但他雖然不涉江湖,江湖中卻永遠有他的傳說……此前他隱居的時間不是更長麼?一旦出山,便著紫袍,焉知此等事不會復見於明日啊?、
所以李汲才坦然接下了康謙的饋贈,是要給他背後之人一個可以繼續接觸的信號,好等自己心情平復下來之後,再徐徐把對方揪將出來。反正糖衣我吃下,炮彈打回去就是了,有什麼妨礙?
因此笑對青鸞,說我心裡有數,你就把東西收下吧——趕緊回家,我還要去給某人傳遞訊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