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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休要使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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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並非李汲故交,也不知道他在行在闖大殿、捕刺客,以及追打魚朝恩的事跡,聽李汲講述隴右戰事,每言自家之勇,心中多少有些不信。於是索來雙鐧,握持住了,先掂一掂,復躍至廊下,擺個架勢,揮舞兩下,這才服氣道:「總有三十六斤……便末吏也揮舞不得幾下——二郎確實是神人啊!」

李汲心說你估得倒真准——笑著一指秦寰:「實不相瞞,我的鐧乃是向秦校尉學的。秦校尉家傳鐧術,他乃是開國胡壯公的玄孫。」

有幾名將校當即「哎呀」一聲,口稱:「原來是叔……秦公後裔,請恕我等眼拙。開國英烈,唯秦公與尉遲公,是我等素來最為敬佩的!」紛紛上前向秦寰敬酒。

秦寰這才稍稍露出些笑容,與客人們對飲,其實心裡說:你們敬佩我祖?你們知道個屁啊,都是從街巷鄉談和教坊唱曲里聽說過我祖的事跡吧,那些多半都是傳奇故事,當不得真……

馬燧突然笑著開口,對眾人說:「關於秦胡公與尉遲鄂公,我曾聽說過一個笑話,君等可欲聞麼?」

眾人皆道:「願聞,請馬參軍講來。」只有秦寰心中不喜:關於我祖宗的笑話?馬參軍你瞧上去是個老成人啊,怎麼這麼不知道輕重?

馬燧緩緩說道:「其實這笑話麼,於二位國公本身是無乾的,都是後人演繹。且說有某刺史,愛吃炊餅,雇一名廚人,專為他做炊餅。某日批閱公文,至於夜半,忽感腹內飢餓,便喚起廚人來,為他蒸炊餅吃,但吩咐道:『往日做餅,用鹼太多,今夜做餅,慎勿使鹼。』

「那廚人雖然答應了,但從夢中被喚醒,尚且迷瞪,結果做餅之時,不合又多放了鹼。待餅蒸得端上,刺史見其色黃,心下不悅,卻因為向來愛敬此廚人,不便申斥,乃道:『我與你說個故事吧。』

「什麼故事呢?且說當日秦胡公慣使一對鐵鐧,萬夫不當,尉遲鄂公則使一條鋼鞭,亦無人能敵。某日尉遲鄂公約與秦胡公比斗,說:『今日只較馬槊,你也休使鐧啊,我也不使鞭。』秦胡公應允了。

「然而較量之下,秦胡公終究年歲較長,氣力不足,漸漸的不是尉遲鄂公的對手,眼看將敗,本能地便自背上抽出鐧來,打中尉遲鄂公肩頭。尉遲鄂公大怒道……」

說到這裡,馬燧故意頓了一頓,環視眾人,然後才甩出包袱來:「本說好了不使鐧(鹼),你卻為何又使鐧(鹼)?!」

眾人聞言都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秦寰聽了,便也釋然——這不算編排我祖宗,無妨也。

等笑聲逐漸舒緩下來,馬燧卻又手捋鬍鬚,說:「諸君且休急,這笑話還有下文呢。」

再度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後,他才繼續說道:「那刺史將此故事,說與廚人聽,責他用鹼。廚人一則夜半被喚起,心頭有氣,一則也恃寵而驕,便道:『告使君,此事我亦知道,且尚未完,且待我與使君說之。』

「想那秦胡公有子,名理,字懷道,後封歷城縣公。他聽聞父親與尉遲鄂公比對,心說父親年長,體力漸衰,可不要有什麼閃失才好,匆匆趕往觀戰。但見兩匹馬往來盤旋,兩條槊起落紛飛,看得人目眩神搖,竟然難辨敵我。無奈之下,歸報其母,其母問:『較量之時,誰占上風?』歷城縣公道:『但見槊飛,不見人影,實不知哪個是我爹也。』其母大怒,呵斥道……

說到這裡,又是稍稍一頓,賣個關子,然後才抖出包袱來:「汝這孩子,竟連爹都認不得了麼?且記牢了,使鐧(鹼)的是你爹!」

因為有了前面半段鋪墊,則此言一息,眾人即刻反應過來,當場「嘩」的一聲,又是狂笑。就連秦寰都不禁莞爾,還說:「這廚人果然是睡迷糊了,竟敢自言是使君之父,怕不要挨一頓鞭子……」

李汲也在旁邊笑,但心中卻不由得敬佩馬燧:我還當你只是一個稍通兵法,有志兵事的書生呢,原來也很懂得怎麼跟武夫拉近關係嘛。而且方才我長篇大論,搶盡風頭,你卻用一段笑話,使眾人又都注目於你……這交際水平,確實高超啊。

眼看時辰還早,打算再找些話題出來,左右一瞥,見一軍將坐於廊下,相貌仿佛識得,於是端起酒杯來步近去問:「足下似亦為故人……昔日在行在,隨衛將軍前來捕我的,莫非有你在麼?」

那將趕緊端著酒杯起身,並且笑道:「二郎好記性,我還想未曾與二郎搭過話,恐怕二郎不認得我——不錯,當日衛將軍身邊有我,得見二郎與荊校尉較矛,委實技藝高超。自那日起,我便服了二郎了。」

旁邊有人叫道:「可惜老荊外放了,不在都中,否則也可喚來吃酒。」也有人竊竊私語:「衛將軍捕二郎,所為何事啊?」很明顯那人是後入的神策軍,未曾在行在守過宮禁。

李汲故意擺手:「陳年舊事,不可說,不可說,免傷和氣。」

他若不說這話還則罷了,大傢伙兒估計會私下裡悄悄地「科普」,可是此言一出,當場便有個已然醉眼朦朧的將官跳將起來:「這有何不可說的?君等可知,魚軍容當日曾被二郎追得上天無路,下地無門,只能哀哀號叫聖人救命!」

李汲緩緩回歸自座,放下酒杯,由得那人講述往事。他心說不錯,這說明魚朝恩並沒能真正掌控住神策軍的人心,對他不滿之輩,比比皆是。

想來也是啊,魚朝恩那種色厲內荏的閹宦,怎懂得治軍呢?更不可能跟將兵們打成一片,收服彼等之心了。而且他才監著諸節度在相州打了場大敗仗,別說本就難辭其咎了,就算是郭子儀、李光弼的錯,普通將兵,也都會隔過那二位而歸咎於監軍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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