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五言出塞(1/2)
盧綸這首作品,李汲確實是頭一回聽到。
詩寫得不錯,比起當初進獻得用的那六首《塞下曲》來,技法更為圓熟,內涵也更深刻一些。但盧綸雖然有感而發,卻只寄給長安城內的李端等友朋鑑賞,而不敢進獻給李汲,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詩中含義吧,跟李汲的思路其實不大對付。
前文描述西北戰場狀況,如何天寒地凍,艱難兇險,還則罷了,偏偏結句歸為戰敗而被迫投降匈奴的前漢李陵,並雲「惆悵漢公卿」。往淺了說,那兩句太不吉利,往深一層想,這是對繼續深入作戰有所怨言啊。
漢武帝素有窮兵黷武的罵名,不在於他遣衛青、霍去病等北征匈奴,將那個草原行國生生打殘,而在於國家財力窘迫之後,仍然不肯改為守勢,而要在禍患已然減輕的西北和北部邊境屢屢開戰。衛、霍等名將先後去世之後,武帝用貳師將軍李廣利,征大宛、伐匈奴,往往敗多勝少,幾乎將漢朝最後一點家底兒都盪盡了——最終乃有《輪台罪己之詔》。
其中李陵之敗,就是發生在天漢二年以李廣利為主將的北征過程之中,是役,據說三萬漢軍出塞,前後折損超過五成。
盧綸終究是個書生,而且年紀輕,手無縛雞之力,與前輩詩人高適、岑參等不可同日而語。這般書生怕難畏險,憂死樂生,在經歷艱苦的征戰過程,見過悽慘的戰場景象之後,往往會無原則的滑入和平主義的泥潭,本是情理中事。他做成此詩後,自己也知道不大妥當,不敢呈獻給李汲;但實話說,即便獻上來了,李汲讀過之後,應該不會翻臉惱怒,不過付之一笑罷了。
因此李端要將此詩當場吟出,盧綸不讓,這是可以理解的。問題是李端此舉,卻有給盧綸上眼藥的嫌疑啊,從未聽聞二人間有何嫌隙,應該不至於吧。則李端冒著開罪盧綸的風險,定要吟誦此詩,他究竟是何用意呢?
不要說李端想不到,他既是成名詩人,又在長安城內到處干謁權貴,連混了好幾年,不至於這點文學理解力和政治敏感性都欠奉吧?
唯一的解釋,李端要借用盧綸之詩,向李汲表達自己的意思——朝廷困窘,更加西北苦寒,則兵危戰凶,這仗最好別再打下去啦,否則李汲怕會變成李陵甚至於李廣利,而朝中公卿,也只有黯然惆悵罷了……
關鍵是,這是他李正已自己的意思呢,還是背後有人指使?他是不是代別人來傳話的?
倘若是杜甫,一則政治敏感性比較差——從他當年上書幫房琯求情就能見其一斑了——二來慣以詩作譏刺時事,有此作為,李汲肯定相信是他自己的想法;即便韓翃,在京閒居已久,也不可能奉了誰的指使,藉此機會拐彎抹角地規勸李汲。
至於李端,他才中進士,正在守選,一門心思往上爬呢,往日又多清新明麗的贈酬送別之作可見性格,他就不大可能冒著得罪盧綸,更主要得罪李汲的風險,特意過來借詩諷諫啊。除非其目的是為了博得另一條大粗腿的歡心——難道是李棲筠嗎?
李汲已經投遞過名刺,打算明日正式前往政事堂,拜會幾位宰相——為了避嫌,即便跟楊綰、李棲筠關係再好,私下也不便相見——是不是李棲筠打算在見面之前,先讓李端來探探自己的口風呢?
其實李汲一開始沒想這麼深,只是近乎本能地斜眼望望盧杞,但見盧子良輕輕搖頭,隨即朝李端一努嘴——李汲知道,這傢伙的政治敏感性強到暴表,則特意做這個小動作,用意肯定不會是:這都是李正已一人幹的,無人指使。
是不是朝中對於我反對與吐蕃言和,執意繼續征戰,有什麼不滿啊?
李汲心說我知道,宰相們也很難做啊……但仗既然打起來了,就不可能輕易叫停,若不能竟其全功,行百里半九十九,必定遺患無窮。
想到這裡,他微微一笑,望向盧綸:「允言此詩甚佳,如何不早早使我拜讀?」
盧綸滿頭是汗,趕緊伏身下去:「太尉恕罪!」
杜甫急忙勸解道:「前文確乎頗佳,奈何結句不慎妥當,或許允言寄之於正已,是請為修改、潤色,再呈長衛誦覽……」
李汲搖搖頭:「也沒什麼不妥當的。其實結句之意,與子美兄《前出塞第六》所云『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是同一個意思。只是既知列國有疆,則舊疆未復,誰敢言罷戰啊?允言的見識,不如子美兄遠矣。」
嘴裡這麼說,卻伸手將盧綸拉扯起來,繼而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並不會怪罪。但李汲正在酒意上涌,心潮澎湃之際,乾脆端著酒杯起身,朝眾人環揖道:「今日宴樂,諸君都有佳作,汲雖不學,怕也逃不掉——且臨陣而逃,非我本色。盧允言所做六首《塞下曲》,君等都曾拜讀過吧?乃請效顰,也隨口謅上這麼幾句……」
李老彭笑道:「自從『鋤禾日當午』後,便不聞長衛有詩作,不想今日能得恭聆,大好,大好!」
旁人為了緩解前兩首詩的尷尬氣氛,也皆拍手起鬨。李汲心說我其實不會作詩啊,但這年月文言其實跟白話相去不遠,無論「床前明月光」還是「鋤禾日當午」,都仿佛只是日常口語而已,也象是後世的順口溜;則拼湊幾個五言句,合轍押韻,我還是能夠辦得到的。
關鍵是要借詩詠志,堵某些人的嘴,也釋某些人的疑。
於是離開几案,從盧杞開始,一邊向眾人逐一敬酒,一邊開動腦筋,基本上走三五步,敬上一個人,便能得著一句,首先是——
「弱水三千里,祁連十萬鴉,河西烽火起,鐵騎擁霜牙。」
五言四句就是他的極限了,至於七言,或者律詩,還需要考慮對仗啥的,他自然拿不起來——除非是「弱水三千」、「祁連十萬」這種簡單的對子。
又走十數步,第二首詩徐徐出籠——
「西海凍雲昏,提兵出玉門。十年磨一劍,吾志在平蕃。」
此詩所要表達的意思是:我的志向就是驅逐吐蕃,恢復故土,這事兒沒完,誰都別想攔著!
繼而是第三首——
「明月照天山,橫戈抱曉寒。能安黎庶業,誰惜一身完。」
首先說明,我的目標是天山南北,是廣袤的西域大地;繼而吐露心聲,但願中國百姓能夠不遭戰火之侵,得以安居樂業,為了達此目的,我是絕對不會顧惜自身安危的。
最後第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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