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五言出塞(2/2)
最後第四首——
「生懷家國志,死亦重鴻毛。補完金甌日,歸來洗戰袍。」
只要金甌得補,疆域可完,我便卸甲釋兵,絕不會無謀地繼續深入,行那窮兵黷武之事。
四首詩吟完,李汲也敬了整整兩圈兒的酒,當即乘興將空酒杯朝地上一拋,「哈哈」大笑道:「今日樂極,我亦醉也!」
——————————
李汲的四首五言,很快便傳遍了長安城內,因為文辭並不古雅,頗為順嘴,因而連文盲和稚童都能背誦。並且民間還給了個極為簡潔和常見的總標題,就叫《出塞》。
這自然不是盧綸、李端等人的功勞,而是經李汲授意後,那位傳奇和變文「大師」呂希倩所為。
老百姓的想法向來質樸,不會考慮太多枝節問題——尤其是跟自身利益距離較遠的枝節——因為吐蕃大軍曾經深入到鳳翔附近,距離長安咫尺之遙,且關中亦多隴右、河西逃來的百姓,由此人皆恨蕃,遂對於李汲抒發御蕃之情的詩作,頗樂於傳誦。
且若前線屢屢敗績,日見羽檄交馳,百姓可能還會畏戰,偏偏這幾年在西陲連打了好幾個大勝仗,而李汲又是其中半數以上勝仗的主角。因為前者,百姓們不憚言戰——反正李太尉也不會徵調長安子弟從軍;因為後者,且李汲素有愛民之稱——主要不是兩救洛陽百姓的實例,而是呂希倩的虛假宣傳所致——其外表也頗青壯英偉,遂使百姓人人敬慕,無形中將李汲之志引為己志。
衣食相對寬裕些,且多少還算有點兒文化娛樂活動的長安市民,總體而言,還是挺看重外表的,倘若換了白髮蕭騷的郭子儀做這麼四首詩,估計沒那麼大的熱情到處傳誦。
受此影響,再無人當面勸諫李汲,或敢輕言與吐蕃言和;李汲宴請朝官,以及拜訪宰相之時,大傢伙兒也只會就戰役本身提出具體質詢:你打算打多遠?有多大把握?是否需要朝廷的資助和他鎮的協力?
李汲此番回京,遍訪友朋,唯獨沒去見李适和李倓。他知道自己終究身處嫌疑之地,則再跟藩王甚至於皇太子走得太近,就不大合適了。本以為李适還會偷偷摸摸地夤夜來訪,誰料來的只有盧杞——嗯,以盧杞過去跟李汲的交情,如今受李适的信重程度,由他來傳話是再合適不過了。
但盧杞沒談國事,而只論家事,希望李汲能夠在離京前再次陛見的時候,幫忙皇太子說幾句好話——話不必多,只要讓皇帝意識到你仍然願意扶保李适就成啊。
李汲問盧杞:「聖人仍信重鄭王麼?」
盧杞點點頭:「時常使居禁中,帶在身邊訓導。」
李汲搖頭道:「鄭王年長,不宜長留禁中——宰相們為何不勸諫聖人?」
盧杞苦笑道:「宰相每常有言,奈何聖人不聽……」
李汲笑笑:「宰相們有言便好。我終究不日便歸河西,千里之外,說話哪有宰相管用啊?」
盧杞提醒他:「太尉身將重兵,又直面強敵,便聖人也不敢輕罷。宰相則不同,一旦去位,其言何益?」頓了一頓,又說:「且楊相、王相已老,怕不能久淹中書門下,不知道將來遞補進去的,會站在哪一邊……」
李汲斜眼望著他:「子良可有登堂之望啊?」
盧杞乾笑一聲:「總須五六年,甚至於十年之後,且常夷甫(常袞)當在我先。」
李汲點點頭:「若能以常夷甫和子良接替楊相、王相,皇太子無憂矣——這比我進幾句閒言,可要有用得多。」頓了一頓,又說:「皇太子也當謹慎言行,但無缺失處,聖人豈敢輕言易儲?」李豫比他爹膽子小多了,而連他爹都不敢,或者沒來得及易儲,遑論李豫呢?說實話,李汲本人並不怎麼擔心。
但也可能身處局外,就沒有李适那般感同身受的壓力吧。
又數日,李汲覺得我回京也小半個月了,今秋還要西征,必須趕緊回去處理軍務。正打算上奏,請求陛辭返鎮,突然間得報,說李泌奉詔返回長安來了。
李汲大喜,急忙命人前去打探李泌的所在——據說才歸長安,不及還家,便被召入延英問對。一直等到當日黃昏時分,李泌方才出宮,李汲趕緊親自跑去街口等著,遠遠望見李泌獨騎而來,便疾驅而前作揖,隨即伸出手去,要為李泌牽馬。
李泌忙道「不敢當」,翻身下馬,還禮後負手攬著韁繩,與李汲並肩而行。李汲笑道:「兄弟之間,有什麼不敢當的。進奏院內已設下酒宴,專等阿兄回來,我兄弟好細述別情。」
李泌搖搖頭:「我又不吃酒,又少食,擺什麼酒宴?不過確乎有些話,要好好問問你。」
李汲會意——皇帝特意召你還京,就是有些話不便當面對我說——以李豫的性格,說不定還不敢當面對我說——由此找你做個中人,幫忙轉述吧。
阿兄啊,你簡直是牽連我跟李唐王室……不,中朝的一根紅線呢!
李泌的住家就在河西進奏院隔壁,本為李豫所賜,李泌外鎮後直接還給了天家。等到他從浙西轉任陝虢,距離長安不過四百里地,快馬三五日可至,李豫便復將其宅賜還,說朕可能可能會時常召長源入覲,有所垂詢,你在京里置個家比較方便一些。
只不過到今天為止,李泌還是頭回受詔而歸。
李泌老婆孩子都跟隨赴任,京中並無家眷,所以那宅子他也懶得住,直接與李汲並肩進了河西進奏院,旋即轉向後宅,邁入書齋。李汲命人烹了清茶奉上,同時整治晚膳——「阿兄愈發清減了,一日三餐,最好還是不要減免。」
等到僕役盡皆退下,書齋中只有他二人之時,李泌突然間起身,朝著李汲深深一揖,隨即屈膝跪下:「請先受我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