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鑄劍為犁(1/2)
冉貓兒說李适來信,召喚李汲還京,李汲不由得跟嚴莊四目對視,各自心裡「咯噔」一下。
杜環急忙起身下榻,先朝冉貓兒行禮,然後向李汲深深一揖:「末吏告退。」我靠這種事兒我寧可沒聽見,摻合不起啊,還是趕緊閃人的為好!
等到杜環逃出門外,李汲才將手中剛烤好的肉串遞給冉貓兒,然後輕哼一聲:「真是敗興!」一邊擼下衣袖,一邊關照青鸞:「收拾了吧。」再朝嚴莊一頷首:「嚴君可隨我來,書齋商議。」
跟進書齋的,並不僅僅嚴莊和正在擼串兒的冉貓兒,還包括了崔措和紅線——李汲給她們使過眼色了。紅線最後進門,謹慎地將房門合上。李汲正中一坐,問冉貓兒:「聖人御體如何?」
鎮西不但在長安設置進奏院,先後禮聘裴向、盧邁(范陽盧氏,盧杞從弟、崔祐甫之甥)、鄭餘慶(滎陽鄭氏,大曆十二年進士及第)等為進奏官,還命尹申招攬江湖異人,潛伏長安內外,打探朝野動向。所以李汲很清楚,皇太子李适最近的日子越發不好過了,壓力山大。
李适的壓力,倒並非來自於鄭王李邈,因為李邈在大曆八年就夭折了,年僅二十八歲,李豫哭得淚人一般,追贈他為昭靖太子。消息傳來,李汲心說李适該樂瘋了吧?雖說他兄弟追贈了太子,但死太子嘛,威脅不到儲位的。
但接著吧,韓王李回也長大了……
李回為李豫最寵愛的獨孤貴妃所生,所謂子以母貴,也因母得寵,李豫失了李邈後,便常將李回帶在身邊。然而就在李邈去世的翌年,李回胞妹華陽公主病逝——這位公主打小身體就不好,被迫出家,師從不空三藏,自號「瓊華真人」,可惜誦經禮佛也救不了她的命,最終還是夭折。
獨孤貴妃自然哀慟,整日以淚洗面,於是僅僅一年之後,便也跟著閨女兒走了。李豫當即追贈她為貞懿皇后,並且始終停靈宮中,捨不得讓她下葬……
李汲心說,這才是真愛啊——李豫也就這點兒比他爹要強,而且還是強了不止一百倍!你說老李家怎麼就會出這麼個痴情種子來呢?
因而韓王李回先失胞妹,再失生母,十四五歲的少年從此孤清,李豫遂將全部身心都撲在這第七子身上。李汲覺得吧,倘若自己膝下有這樣一個孩子,也肯定最為憐惜、保愛啊,就不可能在諸子間一碗水端平嘍——當然啦,繼嗣之事另說。
但李豫分明原本就對皇太子李适有所不滿——估計是性格不投合,李适更象他祖父,甚至於曾祖父一些——當年寵愛鄭王李邈時便偶露易儲之意,如今改為保愛李回,李适自然芒刺在背。尤其朝中希圖悻進之輩不少,紛紛找門路想投韓王門下,更是匯成了一道險惡的潛流。
去歲,也就是大曆十二年,宰相楊綰中風病逝,享年六十歲整,集賢院學士常袞遞補進入中書門下。常夷甫原本是李适的親信,拜相之後卻不再私交皇太子,在他或許只是為了避嫌吧,卻無形中使得李适的勢力加劇萎縮。盧杞就曾經有信給李汲,拐彎抹角地表示:情況不妙,太尉您可得想法兒幫幫皇太子啊!
李汲心說我身在千里之外,怎麼可能幫得上李适呢?只不過楊綰雖死,李棲筠、崔祐甫尚在,即便常袞已經不跟李适一條心了,王縉罷相後易以喬琳,向背不明,那也是二比二的局面,李豫妄圖廢長立幼,阻力不小,以那位皇帝的膽量和行動力,多半不成。則李适你只要老老實實不出岔子,熬到老爹掛掉,必可身登九五。
但盧杞卻在信中說,他擔心的是郭子儀和朱泚……
郭子儀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宰相,卻不僅在外鎮,於朝中的影響力也不小,老傢伙始終跟李适保持一定距離,若即若離,其心難測。
至於朱泚,他是在大曆九年率幽州兵入朝覲見,並且相助對吐蕃戰事的,由此得到李豫的嘉獎——河朔三鎮主動來朝,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啊——加封平章事,授予檢校司空。但隨即朱泚就發現,他在幽州的實力被其弟朱滔趁機篡奪了……由此被迫居留長安,受封遂寧郡王,時常出領河西、汴宋等地兵馬行軍作戰。
郭子儀、朱泚,是如今朝中兩大軍頭,倘若他們不肯扶保李适,那問題就比較嚴重了。
由此盧杞建議李汲找個合適的機會,自請入覲,回長安去跟郭、朱二人擺擺茶杯,掰掰手腕,即便說不通,起碼也能讓那些牆頭草稍稍安靜一些不是?
實話說,李汲正在考慮此事,但他自請入覲,必須要有個合適的藉口——好比說朱泚就是以相助防秋為名,到長安去的——還須朝廷批准,方可成行。誰成想他這兒還沒上奏呢,李适便急急忙慌,致書敦煌,由冉貓兒轉達,要召李汲回京去!
李汲心說這是出了啥事兒了,讓你這麼急不可待?應該只有一種可能性,即李豫身體不適,可能很快就會掛掉,則皇帝正面不敢跟朝臣們硬頂,倘若臨終時下一道遺詔,傳位韓王,李适順利繼位的可能性就要大打折扣啊。會不會跳出來什麼愚忠迂腐之人,甚至於趁亂取利的野心家,打算接下這一亂命呢?最擔心的是北衙禁軍倘若不附李适,則麻煩就大了。
唯有如此,李适才會急請自己返回京畿去,但鎮西數萬兵馬陳於長安城下,勝負之勢當場分明,不信誰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廢立之事!
由此他進屋之後,問冉貓兒的第一句話的就是:「聖人御體如何?」
冉貓兒塞了滿嘴的羊肉,正著急往下咽,一時間未能回答。旁邊兒嚴莊急忙勸阻道:「太尉不可……」聽李汲的問話,就明白他想到什麼了——「須知嘉裕關難過啊!」
此前唐朝調整西北部的行政區劃,將安西、北庭合併為鎮西,且將原屬河西的肅州治所酒泉以西土地——包括半個肅州和全部瓜州、沙州——劃歸鎮西。邊界就劃在莽熱曾經駐兵的嘉峪,時隔不久,肅州刺史便在嘉峪修城建關,名為嘉峪關。
以肅州的財力,肅州刺史的能力,絕不可能自作主張建此關隘,必定受了中朝的指使;且這嘉峪關修起來,究竟是防的誰,不問可知啊……
李汲本人並無更大的野心,故而對此並不當一回事,但如今嚴莊提醒了,你若無詔而還朝,須防嘉峪關難過。雖說李汲有把握攻克嘉峪關,但僅憑上京覲見所必須攜帶的最多一兩千牙兵,肯定辦不到啊,而若起千軍萬馬,力攻嘉峪關……那就是造反啊,尋不出別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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