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功高不賞(1/2)
李汲問郭昕:「今安西還有多少兵馬,可有餘力往攻沙州否?」
郭昕苦笑道:「于闐、疏勒俱落蕃賊之手,本鎮西境已收縮至蔚頭州,除諸城戍守外,可用之兵不過五千……前攻張三城守捉,又損失慘重……」
馬重英說安西方面猛攻張三城,已經死了兩三千人啦,這自然是誇張,是恐嚇,若真有那麼多唐兵埋骨城下,安西鎮當場就崩了,馬重英甚至可以不管東面的李汲、李元忠,下了城便直向焉耆殺去。事實上,郭昕也跟李元忠一樣,急攻城壁數日,折損四五百人,就不敢再打了,只得紮營監視,以待蕃軍糧儘自亂。
但即便如此,對於只有五千機動兵力的安西鎮來說,四五百人的折損也接近於傷筋動骨了,郭昕說我實在沒力氣再去打沙州啦。
「且由焉耆而往沙州,須先南下渠黎,然後沿赤河向東。赤河水淺,且常斷流,南為圖倫磧,北憑沙山,須一千五百里才到敦煌……」
沙州範圍很大,但圖倫磧(塔克拉瑪干沙漠)橫亘其間,如同一柄匕首似的,自西向東,直插至敦煌附近。由此敦煌向西,沿著沙漠邊緣有南北兩條道路,北路就是郭昕所言,半在赤水北岸;南路更為漫長,自敦煌過壽昌,一千餘里後到七屯、蒲桃等城,再七八百里到且末城,出境後復一千里,到于闐鎮。
郭昕明白李汲的意思,而今吐蕃主力在敦煌附近,河西軍主力則屯常樂與其對峙,當此時也,安西若能發兵侵擾蕃軍後路,尚結息必大恐慌,即便不掉頭就跑,也肯定不敢再去攻打常樂了。
但問題安西兵也不足,糧也不夠,此去敦煌千五百里之遙——倘若南下且末河流域,去攻七屯、蒲桃城,不說沙海難行吧,也不可能對尚結息造成足夠大的壓力——他實在是有心無力。
郭昕說了:「自漢以來,出西域者便多行沙州,或北向焉耆,或南向于闐,然數百年間,天時日旱,沙漠日廣,綠洲萎縮,遂使此兩道愈發難行矣。是故自楊隋始,來往商賈多走新北道,即繞過天山以北,自北庭而西——正好是太尉來時之路——便蕃賊來犯,也不曾走過圖倫磧北。」
李汲沉吟少頃,問他:「自焉耆而向敦煌,果然不可行麼?」頓了一頓,又問:「鎮內唐軍固不足萬,難道胡人不可驅使麼?」
郭昕苦笑搖頭:「難,難,自乾元、上元以來,蕃賊屢侵安西,胡人向來畏威而不懷德,多存觀望之志。若胡人可用,掃數征點,安西可得兩三萬之眾,何至於如今這般捉襟見肘啊?」
李汲笑笑:「若胡人只是畏蕃,並非向蕃,反倒好辦了。今我來此,郭帥可廣為傳布,雲我唐業已敗蕃,援軍大至,胡人聞此,於節鎮之命,自不敢再做推諉……」
他耍了一個在中原地區廣為傳布的小花招,使自將這一千五百兵連夜潛出焉耆,然後翌日白天再復開入,如此往復三日,仿佛無窮無盡一般。果然土著皆恐,甚至於有幾名胡酋主動找到郭昕,問他:「往師既至,可該反攻吐蕃,收復疏勒、于闐了吧?不知李帥於我等,可有所驅策否?」
其實哪怕來迴轉了三天,假模假式入城的唐軍也並不算多,但一來都是李汲牙兵,裝具精良,志氣高昂,看著就是一能敵十的勁旅;二來總共只能將出兩千勝兵的焉耆人,本來也沒什麼高明的眼光啊。
由此李汲便命郭昕出五百騎,他也留下五百騎,再徵集一千胡騎,由老荊統領,帶夠了物資,出焉耆西向而行。目的地,是敦煌西面的壽昌城更西面的某幾處綠洲……甚至於倘若不敢深入,能到這一千五百里遠途正中央的蒲昌海打個晃也行啊。
李汲則抄近路,經西州、伊州,折返瓜州,入了晉昌城。此去來回四千餘里,即便在庭州放下物資後,麾下都是精騎,可以日行百里,都跑了將近三個月。
他不禁慨嘆,這西域實在是太廣袤啦,我其實巡經之處,還不到五分之一呢……加上途中多沙漠、戈壁,道路坎坷,軍行為難,想要牢固地控制住,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這三個月里,尚結息曾經四次親率主力,或者發部分兵馬來攻常樂,南霽雲憑藉城池和周邊壁壘守得很穩,前後數十戰,殺傷蕃卒不下四五千,唐壁始終牢固不拔。其間也曾有過兩次機會,蕃軍於壘下大潰,韋皋等請令遠逐,甚至於趁勝直取敦煌,都被南霽雲以恐有埋伏給否決了。
一方面來說,南霽雲的心態始終有些不正,他在睢陽時便只知遵從張巡軍令而行,很少獨當一面,其後雖然鎮守博州,繼而又出任橫海軍都防禦經略使,卻很少遭遇強敵,故而一直把自己擺在部將的位置上,李汲命守,那便固守,輕易不敢自行其是。
另方面來說,他對自己所處的位置也有清晰認知——我不是河西將領啊,更非河西節度副使,我只是員客將,是主動跑來幫忙的,那又豈能自作主張呢?遠逐敗敵,倘若輸了,有負李汲的厚望,倘若贏了……我部分搶了河西軍將們的功勞,陳利貞、高崇文等便明顯不大樂意,則若再搶了李汲的功勞,從而損害了交情,豈非得不償失?
反正李汲臨走前也說過了,只要守穩瓜州,那吐蕃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啦,又何必心急?
此時,已經是大曆六年的正月了,天候在一年中最為寒冷,不少地區還紛紛揚揚降下雪來,吐蕃方面連番敗績,反攻瓜州寸土不得,反倒損兵折將,士氣跌落到了底點。尤其尚結息聽說,馬重英也不知道怎麼的,竟能從張三城守捉逃回來,也不來見自己,才經壽昌往國內去了,不禁大是惶急,日夜戟指而罵——「李汲無能!」
你只要分一兩千兵馬去援北庭,我不信拿不住恩蘭達扎路恭。難道你就全副心思都放我身上了,把那個老對手給遺忘了麼?
等到聽說蒲昌海附近有唐軍活動,尚結息知道再留五益,便分兵駐守敦煌、壽昌,自將主力,自祁連、阿爾金兩山間的當金口,折返國中去了。
哨探報知此事,李汲便也下令退兵——事實上久征於外,千里轉運,又供輸部分物資給北庭,他自家的糧秣也快要接濟不上啦,雖然敦煌只在咫尺之遙,卻亦無力謀取。
等回到涼州,已是春暖花開之日,突然間接到詔旨,要他回歸長安去獻俘、陛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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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擊敗尚結息,收復瓜州的捷報送抵長安城,李豫自然大喜,可是高興過後,卻又多少有些隱憂。
實話說這幾年隴右反擊、河西規復,各路唐軍的戰績都可圈可點,身為天子,李豫自然欣悅。只是各鎮反覆索要錢糧,朝廷府庫皆虛,只能向關東、江淮各鎮索討,導致鎮兵鼓譟討餉、百姓揭竿而起之類的事,一連發生了好幾起——雖然都不大,且很快便被彈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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