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平定關東(1/2)
絕大多數朝臣都請求將這場平叛戰爭堅持下去。
部分臣子是出於鞏固中央集權的夙願——比方說顏真卿,部分出於對鎮西軍的畏懼,部分出於對李汲武力的迷信,部分則是為受到鎮西進奏院所煽動的民意所挾裹;建議就此罷兵言和的並非沒有,但很快就被淹沒在了朝野上下的口誅筆伐之中。
往常碰到這類情形,主張持重的多為財計之臣——因為府庫空虛啊,沒錢打什麼仗?我殫精竭慮,挖東牆補西牆,好不容易讓每年的漏洞瞧著不那麼顯眼,結果你偏要來捅上一指頭,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在平定淮西之亂的問題上,兩位計相卻罕見地閉上了嘴巴,不發表明確意見——這也說明他們本心是反對繼續甚至於擴大戰爭的,只是開不了口罷了。
負責關西財計事的是戶部侍郎楊炎,與李汲頗有交情,曾在朔方幕下相助,得其舉薦還朝,可以說若無李汲,他即便能入中朝,也不會那麼快重掌財計大權。既然如此,李汲上奏請求繼征淮西,楊公南怎麼好跳出來反對呢?
李适、盧杞都不大瞧得起楊炎,常說此人才過於德,私心太重,但楊炎在道德品質上也並非一無是處,起碼他很戴恩,很念舊,比方說自歸中朝之後,便時常在李豫面前說元載的好話,希望將之召還。楊炎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可以說有三大恩主,第一個是齊王李倓,第二個是元載,第三個就是李汲——他怎麼可能在這個緊要關頭,給李汲下絆子呢?
再者說了,關西地區地少人多,原本就財稅不足,安史之亂後再加防秋御蕃,更使得財計之臣焦頭爛額,偏偏劍南西道還被崔寧把持著,蜀中每年供奉的糧谷很少,只是虛應差事罷了。由此劉晏主掌關東財計事,十數年間久立不倒——只有一次被李輔國、元載排擠出京,那屬於黨爭,不是他做不好事而使皇帝、朝廷失望;關西財計事卻從第五琦到韓滉再到楊炎,已經連換了好幾輪啦。
最近幾年,楊炎的日子稍稍好過一些,原因是李汲打通了絲路,商貿往來日益繁盛,僅僅長安兩市所收市稅,就已是他初任時五倍還多。在此背景之下,即便楊公南不念舊情,也不敢得罪李汲啊。
楊炎不說話,劉晏也不說話,這是因為李希烈控制了汴州,李正己奪取了曹、濮等州,自難免對江淮漕運造成影響。劉士安就是靠著每年自江淮輸入上百萬糧秣、錢絹供應兩京,才受兩代天子信重的,則汴、曹等州不復,他也不得安枕哪。
李豫還打算做最後的和平努力,表示可以赦免李希烈等人叛亂之罪,但要求李希烈不僅僅將汴州,更將整個淮西鎮許、陳、蔡、潁等十一州全都交還給朝廷,命其歸朝覲見,轉授別鎮;對於李正己,則要他交出曹、濮等新奪占的五州之地;對于田悅,要他將昭義軍交還給薛氏。
顏真卿上奏說:「使節往還,非止一日,陛下有寬仁之心,須防彼僚怙惡不悛,藉機拖延,更大募兵以拒王師。當命諸鎮進剿,候李正己、田悅退出奪占州縣,李希烈入朝,再下詔班師不遲。」
群臣也皆附議,李豫沒辦法,只得召回朱泚,改命李汲為河南副元帥,總領東都留守、河陽三城、陝虢、潼關以及魏博、橫海的兵馬,東進驅逐李正己。但同時,李豫又命李晟率領關中諸鎮兵馬,往攻淮西,征討李希烈,淮南節度使陳少游、鄂岳觀察使(武昌軍)李勉同受其節制。
說白了,把太多兵全交李汲手裡,皇帝不放心……
李汲接詔之後,當即整合麾下各鎮兵馬,仍以沙陀騎兵為先行,出中牟直取汴、曹。李正己揮師來逆,雙方於鄆州境內的大野澤一帶展開激戰,官軍四萬,平盧軍六萬,連續鏖戰一十二日,李正己終於不支而敗。高崇文陣斬平盧大將王溫會,李子義闖陣擒將,拿住了李正己的兒子李納。
李正己擔心兒子的安危,被迫遣使去遊說李汲:「太尉何迫之甚也?公在西陲而我在東海,得地亦不能占,論功也無可再升,千里急逐,於公何益?」
李汲笑著回復來使:「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我在魏博時,本願將河北、齊魯,徹底掃平,前既西鎮,是寬釋爾等,孰料非但不感恩,還敢抗拒王師。若李正己自縛來降,還則罷了,否則父子將並受顯戮,懸守藁杆!不獲李正己,我不收兵!」
可是他話放得很狠,還想繼續往前打,卻打不大動了……一則兵數有限,二來糧秣也不充裕,終究唐廷並沒有做好一舉平定關東,尤其是淄青平盧這般大鎮的物資準備啊。由此雙方對峙於魯西山地,反覆周旋,長達數月之久。
就此迎來了大曆十四年的元旦,唐廷終於下令收兵。
這一方面是南線的李晟進展順利,並在冒雪猛攻十三日之後,終於克陷了汝陽城。
淮西是個大鎮,橫跨淮水兩岸,總轄十一個州郡,但李希烈的主力都在淮北,並將大本營設置在蔡州州治汝陽——蔡州本名豫州,是為避李豫的名諱才改的。
事實上淮西軍此前在潼關東面就已經被李汲給徹底打崩了,李希烈逃遁到許州,才剛收攏些殘兵,不及整訓,李晟便率八千關中兵馬疾行而來。諸將都勸說我大軍未合——隴右還有七千步兵,尚未通過潼關呢——不宜接敵,李晟卻擺手道:「太尉已大摧敵,逆賊膽氣盡喪,我軍正當趁勢直進;倘若遷延,候其立定腳跟,反不易破了。」
於是長驅直入,先在長社附近擊敗淮西軍;李希烈南逃郾城,李晟緊追不捨,復三戰三勝,最終將李希烈逼回了蔡州。李晟擔心對方會渡淮南逃,南先發兵兜抄其後,占據了真陽縣,同時命淮南、鄂岳兵馬快速北上,封鎖淮水。轉過頭來再攻汝陽,冒雪登城,李希烈知不能免,最終親手殺盡妻兒,然後在衙署里放一把火,自焚而死了。
在此之前,北線的郭子儀見河南已穩,便命河東軍翻越太行,做出掩襲成德之勢,李寶臣果然慌了,上奏朝廷,願意討伐天雄軍以自效。於是田悅在魏博李懷光和成德李寶臣的夾擊之下,連戰連敗,最終孤身遁往幽州,卻被朱滔誘斬,將首級獻去了長安。
淮西、天雄軍兩鎮既平,則朝廷這回東征,里子、面子都算是齊了,天下方鎮無不震恐,也到了該收手的時候啦——尤其錢糧即將見底,再也無可資供。於是劉晏首先建言,楊炎繼之,且連顏真卿等一力主戰的大臣也不再阻撓,就此允了李正己的請降之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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