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離開牢籠(2/2)
哎,誰讓你沒文化呢?你的希臘老師只教你語法詞彙,卻沒教你當代天文學,要是你往君堡派幾個留學生,公費學習,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挨宰。
我咬緊牙關,把滿心狂喜壓抑成禮節性的頷首微笑,蘇拉雅朝我俏皮的眨了眨眼,兩人交換了一個彼此明白的眼神。
難怪劉之綸總說,封建迷信搞不得啊……
在完成交易之後,我帶著手下以及新加入的奴隸,迅速離開了蒙古人的貨棧,儘管還有一半貨物作為尾款還沒發出。但保不齊這些蒙古人想再做一回沒本買賣,或者阿拉坦烏拉突然明白過來了,還是儘快離開為妙。
天寒地凍,奴隸們也缺少禦寒衣物,但他們都希望儘快離開蒙古人的地盤,不需要我和士兵催促,就自覺地相互扶持著趕路。
將近三百多個成年羅斯人,同樣數量的羅斯女人,全都被繩子捆著,每十人串成一組,走在隊伍最前面。
效忠於我的瓦良格衛隊舉著長矛和大斧,在兩側監視著自己的同胞,免得巴塞麗莎的財產逃跑。
為了防止我辛辛苦苦救出來的人凍死在半路,我讓士兵把採購來的牛羊皮分給他們,披在身上禦寒。
因此裝貨的大車騰出了空,便裝上會手藝的工匠、小孩和那個東正教教士,以及虛弱到無法走路的病重希臘人。剩下的希臘人被解開了繩子,徒步走在我們身邊,不斷向我們說著感謝的話。
猶太人則被希臘士兵驅趕著,走在隊伍最後面,他們的拉比騎著一頭驢子代步,戰戰兢兢的跟著大部隊。
但隨著天色漸暗,蒙古人的營帳消失在我們視野中,遠方又能看到多瑞的建築頂端,行軍的速度便慢了下來。
羅斯人和猶太人還不知道自己的下場會是如何,是累死在佃田中,病死在海船槳位上,還是死於礦坑的事故中。因為對未來充滿恐懼,他們士氣非常低落,又畏懼押運士兵的武器,全都沉默不語,腳步沉重地慢慢往前挪動。
我騎著馬,來到隊伍最前端,示意大部隊停下:「天主的羔羊,我的羅斯人兄弟們,請聽我說。」
「或許你們有些人聽說過我,或許沒有。我就是人們所說的,羅馬帝國的皇帝,萬城之城,君士坦丁堡的主人。把你們從蒙古人的囹圄中拯救出來,這是神的旨意,我和你們一樣,是信奉正教的基督徒,聖經教導我們,不可以將我們的弟兄姊妹作為奴隸,所以,你們自由了。」
羅斯人奴隸們茫然的看著我。
「你們自由了,回家吧。」
奴隸們麻木的雙眼像乾涸的井。
「回到搖搖欲墜,上漏下濕的草棚里瑟瑟發抖,忍飢挨餓,向富人以高利借來口糧,胼手胼足地耕種,撐到年末秋收。」
「然後等地主老爺接著剝奪你們地里的產出,債主收去你們財產,貴族搶走你們的妻女,蒙古人乘著夜色衝進村子,砍死你們的兄弟,侮辱你們的妻女,再把你們抓進剛剛的貨棧,像牲口一樣等著被挑挑揀揀。」
「你們,還想過這樣的日子嗎?」
奴隸們垂著眼,不敢和我對視,只是看著捆住手的麻繩。
「我會解除你們手上的枷鎖……」翻身從馬上跳下來,我從腰上抽出匕首,把離我最近的一個羅斯人從束縛中解放出來。
「但是我不能每次都拯救你們,我也不能拯救所有的兄弟們。」我把自己的披風蓋在這個羅斯青年背脊上,他在冷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所以我給你們一個擺脫這種命運的機會,跟我去大海的南邊,去君士坦丁堡。那裡不像北方這麼冷,有高聳的石頭城牆保護,周圍都是未開墾的土地,遍地都是黃金和機會。只要你們向我宣誓效忠,並努力工作,每個人都能活得像地主老爺,弄上幾十畝地,夏天穿綢,冬天穿貂。」1
「我,羅馬帝國的巴塞麗莎,康絲坦斯·XI·巴列奧略,以我的生命和榮譽發誓,會竭盡全力保護每一個向我效忠,在我庇護之下的羅斯人。」5
士兵們將羅斯奴隸挨個解開束縛,隨後,瓦良格衛隊的羅斯士兵拄著武器,帶頭向我單膝跪倒,手上纏著紗布的伊萬握拳錘了錘胸甲,發出鏗鏘之聲。
披著我的斗篷的羅斯青年抬起頭,空洞的眼神像枯死的樹在責問久旱的天空,我並沒有避開那駭人的目光,而是真誠的看著他——萬千苦難者中的一個,世界上還有無數這樣在天災人禍中死去,或是生不如死的人。
他熄滅的靈魂似乎被觸動,重新被點燃的情感化成淚水,順著面龐滑落:「他們殺了我妹妹,他們害死了我最好的朋友,把父親在窩棚里活活燒死,他們搶走了我家的牛,他們搶走了一切……」
青年一下子跪倒在泥水中,嚎啕大哭,哽咽得話都說不出來,我輕輕撫著他亂糟糟的頭髮,用再純熟不過的斯拉夫語安慰道:「會討回來的,我們會討回來的,連本帶利。」6
泣聲和熱淚像傳染病一樣擴散,周圍的羅斯人一個個全都向我跪倒,捂著臉哭嚎著,我只在父親的葬禮上看到過如此叫人心碎的景象。
看著身前跪滿一地的羅斯人,我並沒有感到輕鬆或是愉悅,也沒有身為王者接受臣民的跪拜和效忠的虛榮。
我感受到的只有沉甸甸的責任。15
作者的話:我寫的上一個奴隸解放者現在還在深空里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