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高逸崧定律(2/2)
「可讓朝廷每三年定一次元額,解決攤逃的風氣。」韓愈建議。
對此柳宗元也持附和的態度,因為他也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高岳笑起來,搖搖頭,然後望著長江的遠處,那裡是水天一線,便指著那條模糊而綿長的線,對兩位說:「所謂的元額,就好像是這道線,起起伏伏,但它始終遵循一個規律,那便是『天』即官府定下這條線,當然爭取是越低越好,目的是為了安定人心;而『水』即百姓能接受這條線,當然是因為他們認為這線是自己應該承受的上限。這道線便是官和百姓共同遵守的底線,即官府口中的『元額』,也是百姓口中的『常賦』。楊炎當初推行兩稅法,也就是將百姓原本承受的雜稅,和常賦混配起來,並稅改制,並承諾此後永不加額。但可笑的是,沒幾年淮南節度使陳少游就奏請,兩稅錢每貫加額二百文,以後絕對會越加越多,即便明里不加,暗中也會以雜稅形式來盤剝。每次並稅改制,沒多久便會催生處新一輪雜稅高潮,然後便又是一次並稅,周而復始,稅負累進,有加無除。所以百姓生活如何能得到改善?最後不是枯水乾涸,便是濁浪排空。」
實則高岳在這裡,批判矛頭所指向的不單單是楊炎的兩稅法,也是韓柳所不知道的:張居正的一條鞭法,或雍正的攤丁入畝。
目光短淺的人,總認為這些改革有多麼大的意義,有多麼成功。然而實際上,這些改革的本質都是相同的,那便是企圖用簡化的程序,將複雜的稅,併入國家財政的正額里徵收,簡化的手段——楊炎是靠銅錢,而張居正是靠白銀(1)。
「然則國家一旦定下元額,便喪卻了伸縮的彈性。朝廷只能征這麼多錢,因為隨便加征就喪失了信用。既然元額是固定的,那麼所養的官吏數量也就是固定的,可百姓的戶口卻在不斷變化,再加上田地的兼併流轉,那麼十年後朝廷若再依靠不變的元額,養著數量不變的官吏,去管理不斷變化的戶口和田產,根本就是力不從心,如果真的如你們所言,每三年就得重新定兩稅、經界田產,那麼就得需要更多的地方財政支用,來擴大官吏隊伍,不然何人替你做此麻煩事?地方財政想要達到此目的,就得在元額常賦外,通過增加雜稅來行此事。最後就是個真的循環——元額不變便無法擴充官吏去有效徵稅,而不加征雜稅就無法擴充官吏隊伍,加征雜稅必然使得百姓人戶逃亡成風,州縣就只能攤逃,即把稅轉嫁到未逃的人戶頭上,最後無奈,通過並稅方式增加元額,但官府卻因此信用喪盡,國計分崩離析,內亂叢生,外寇侵攻,生靈塗炭——韓退之先前所說的大惡,可能就會在這時產生,就算有新的大賢產生,靠著自己的能力和勤勉,維繫開國三十年的好局面,很快還是會陷於我方才所說的那個循環里,周而復始,周而復始......是百姓的貧困,周而復始,是百姓的苦難,周而復始!就像
是佛家所言的,此真乃,無間地獄也。」
即便韓愈是個志在闢佛排老的,聽到高岳所描繪出的「無間地獄」圖景,也悚然感到背脊一道森森的涼氣不斷往上升,加上先前流的熱汗,幾乎讓髮髻都冒出煙來,他和柳宗元都懂了高岳所言,但正是因為懂了,才感到無邊的絕望。
在循環的「元額稅收國度」里,「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真的不是措大故作高深的酸語,儒家最終解決貧苦的途徑,只能落實到所謂的節慾上了。另外,國家因為元額稅收的僵化,也不可能拿出多餘的財力來投入到建設中,只能採取先官先軍政策,漕運、水利、道路日益頹敗,百姓恆久地處在慢性赤貧化的痛苦裡,最後該腐化的腐化,該墮落的墮落,該毀滅的毀滅......
「先賢想過療救的辦法,孔孟的經義,便在於敬天愛人,節用有度,這真的是門『貧窮的道德』。」高岳語出譏諷,讓韓愈難堪極了,可他竟然無法反駁。
他和柳,更迫切想知道,高岳有沒有解救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