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父子議春秋(1/2)
齊魯大地正是秋風漸起的時節,原本蒼翠的諸山,像是被溫火燒灼般,慢慢變成了金黃色,大約再過一個月便會變成深紅色,那時便是重陽時節,農人要準備冬藏的事宜了。
悠揚淳樸的歌聲里,登上山丘的高岳父子,眺望到田野里,三三兩兩的農人,正披著暮色,舉著農具,說說笑笑地往鄉里廬舍回去,炊煙依依:朝廷官軍和平盧軍的戰事,因結束的十分迅速,並未對當地的生產造成什麼破壞。
「先前,宣武監軍使俱文珍被征還入朝,現在宰堂要追求奉誠軍、昭義軍在洺州和縣泉被王武俊擊敗的責任。」高岳提著馬鞭,在草叢裡走在前面,微微喘氣,對高竟說到。
「莫非是因監軍使?」
「然也,奉誠監軍使王定遠,昭義監軍使牛義,因臨戰無方,干擾大將,擔負上了戰敗的責任,由宰堂發貼,撤除職務,返歸禁內。」高岳一字一頓地說到,「此後宰堂可能要憲台御史出行,擔當監軍的職務,原本的中尉制和監軍使制相繼都被廢除。這樣做固然是新政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則牛鬼蛇神將來都匯聚去長安,我恐變故要起於蕭牆之內啊!」
「所以方才父親才問王征君,中宗和睿宗朝的故事,特別提到了睿宗遜讓,玄宗孝友……」
「父有子,子又有子,父親遜讓,兒子便不能不遜讓;父親孝友,兒子便不能不孝友。」高岳站穩,看著西斜的陽光,意味深長地對兒子說:「遜讓、孝友,不過塗脂抹粉而已。睿宗不甘心失卻權力,便用太平公主去鉗制玄宗,玄宗同樣不甘心束以待斃,便聯絡朝臣、禁軍一鼓而起,殺太平公主,逼,不,是請睿宗遜位。秩序明明已經遭到徹底的無視和破壞,春秋筆法是根本找不到預防的辦法的,只能含糊其辭,將血腥的宮變諱言為遜讓、孝友。」
「如此做,那著春秋寫史書的先賢,是為尊者諱嗎?」
「不,我覺得先賢如此做的想法,可能希望用一種粉飾,塗抹掉血痕,以求不驚嚇後來者,且來規勸未來效尤的人,希望他們能向善,這種事其實我也屢次做過,任何人都想自己做的事是好事,後來人也認為這是好事。」
「所以,所謂的春秋大義,只能修飾過往而已……」高竟若有所悟。
「當春秋的義,淪為文辭和筆墨後,說不說它,又有什麼意義呢?孔子喜歡一字褒貶,然則天下人哪裡懂得其中的深奧,後世只能靠註解來詮釋聖賢的想法,乃至出現信轉不信經的普遍現象,王征君這樣的,他的復古,實則是對左傳里教條的拘泥,至於聖賢的本心為何,他是沒能力去探尋的,只能記住魯三桓鄭七穆,孔子總說自己述而不作,其實也有這方面的擔心在裡面啊!很多人都認為我要篡江山,其實我絕無此意,我想的不過是,讓天下的秩序能更平穩,可誰又曉得,千載之後我高岳在著春秋者的眼中筆下,又會是什麼樣的角色呢?」
「父親,千秋功過,任憑他人訴說,不能因為害怕春秋筆法,就畏葸不去做事。不但要做事,還要真正修注新的春秋大義,舊的自漢代至今,不堪用了。」高竟忍不住說出這句話。
高岳震動了下,然後回頭,欣慰地看著自己兒子,難得地摸摸竟兒的後腦勺。
這種父子間親昵的舉動,十幾年來,其實他很少對竟兒做。
「竟兒,天下泰平後你想要做什麼?」
「繼續服役軍隊,為國家戍守邊塞。那父親呢?」
「父親啊,父親也想學孔子,述而不作。不過不作的是國史而已,有幾部未竟的長編,我希望能作完,因為希望讀到它們的人,實在太多太多。」
「是給阿母和小姨娘看嗎?」
「不,還有更多的人。等到為國效忠的人,都能平安地退回田園後,我就能換個方式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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