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的奇聞.鉛人.桃樹(2/2)
所謂鑒虛,是個和尚的名字,也是道菜的名字,因和尚是此菜的發明者,即用羊肉、羊髒裹著豆莢,外面纏繞羊腸,烹製而成,是著名的美味。
如在薊城,這份菜每客要到四枚當百銀錢,可在獨流口卻很便宜。
原因賈島在吃著鑒虛時,用眼睛就看明白了。
一隊隊羊,或者圈在船隻上,或者在陸上被趕著,負責趕羊的,不是回鶻人就是奚人,裹著骯髒的襖子,揚著禿鞭,臉因長期酗劣質酒而都泛著青黃色,衣著錦繡的漢地商人,騎著馬或駱駝在後面押陣。
這裡過往不缺羊,羊是幽燕的特產,一個行商驅趕數千頭去內地不是什麼新鮮事。
這群趕羊的全是奴隸身份,賈島是知道的,而今媯州、檀州、平州,還有河曲朔方的很多陸上商棧貿易量都是極大的,漢地商人攜帶著絲綢、茶、酒、鹽等貨物,還有一張張質庫楮幣,他們深入到回鶻或奚、契丹的牙帳內,把楮幣交給特勤或梅祿們,讓他們能用這些東西換取漢地的貨物,這些東西是大漠裡沒有的,原本的摩尼教商人不是被驅逐就是被殺,他們只能依靠漢商,後來當這群頭人不滿足於饋贈的楮幣數量,便開始借楮幣來換,大部分人債台高築,漢商也挺和善,說沒錢還就用人和牲畜來抵充——由是大批奴隸,每年專門畜養大批的牛羊馬,再以低賤的價格賣給漢商,來換取楮幣,漢商帶著它們,回到內地作為肉食或配種,在塞外幾十文一頭,到內地就用幾百文給賣掉,利潤十倍——最後漢商越來越肥,回鶻、契丹、奚的族人被自己頭人降為奴隸的越來越多。
同時,幽燕和晉陽一帶,征日歸來發財的將士,和雄邊子弟,開始集中購買經營土地,大搞農牧混合式的田莊,綿延大片,覆蓋在平原上,賈島行船時,兩岸所見皆是,這些新崛起的邊地軍功貴族,喜歡把地租借給「農學師」們,每年定額收取租金,農學師再僱傭佃農,或直接把異族的奴隸給拉來,經營土地,從中賺取利潤。
當賈島正在吃「鑒虛」時,那群趕羊的奚族奴隸,就蹲在塵土飛揚的道路對面,吃著粗糙的麥餅,喝著稀粥,還在那裡乞求要喝酒,哪怕是酸的也可以。
「郎君是要去鄴都?」食肆旁邊,一位正在磨鏡的師傅,歪著頭,眼睛笑彎了,看著賈島,帶著很清朗的暖意。
在師傅的旁邊有名女子,約莫二十多歲年紀,青色衣衫,應該是妻子,沉默地幫著忙,不發一語。
賈島為僧時,性格便比較孤僻,不太喜歡與人交往,但這師傅卻很健談,頗是了解不少掌故軼聞,於是最後師傅說十句,賈島應一句。
「現在倚靠詩卷出頭啊,太難了。當今天下,主要是策問、技術、軍學風靡,懂財計就更好,土木也不錯,就是不體面,當了官整日也像泥人似的。」這名來自魏博的磨鏡師傅嘆息不已,對賈島的晉身之途表示不甚認可。
對此賈島並不正面答覆,我之所以出幽州,那可是當朝司隸尹韓愈的推舉,不過他覺得沒有必要,和一個磨鏡人談這些作甚?他的目光轉到師傅手中的鏡子上,覺得有說不出的古怪。
這鏡子是八連弧紋構造,但卻不是銅的,而是鉛的,很平薄。
「這個啊,有人專門來訂製的,郎君你可別害怕——隱娘,去內里找個乳釘來補上——銅鏡是給活人用的,而鉛鏡呢,是給死人用的。」
果然,在師傅的旁側箱篋里,還有個鉛人,小小的,但卻惟妙惟肖,似乎是個官員的模樣。
於是賈島覺得不吉利,向這位師傅匆匆告辭,便繼續登船而行。
鄴城利通渠轉運院處,賈島剛登岸,就遇到韓愈的僕人阿來,前來接船,然後就從阿來的口中聽到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主人前五日,將入鄴京來宣教的帝天教細封移鼠給當街杖斃了。」
「!!!」賈島目瞪口呆。
阿來用袖子抹著淚,說主人說要捍衛儒教,先是和細封移鼠爭論教義,後來怒火勃發,就讓隨從打移鼠的背脊,誰想就打死了。
宰堂震怒,言主人身為司隸大尹,卻濫用刑罰,杖斃宗師,即刻罷黜,長流為潮州司戶,賈郎君若想在京師應考,不妨先託庇於張籍和孟郊的家宅為好。
因韓愈的妻子薛濤,也跟夫君一道去了潮州。
「韓公當世大儒,為何會如此?」賈島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阿來便說,其實也不瞞郎君,之前主母就是巫山柳的事,不小心讓主人給知道了,主人當即就怒髮衝冠,羞慚欲死,又捨不得毆主母,故而衝動下才誤殺了移鼠。
據說此事讓致仕的高太師知曉,太師也唯有嘆息,說了句「冥冥中自有天數。」
半月後,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