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2.將你奪回的戰鬥（2/2）

「夠了，夠了啊……白姬」

「不對！不對！我、我——————————————————！」

【千年黑姬】發生錯亂。

手指漸漸陷入劫的肩膀，血從傷口汩汩地往外流。

『她』手伸向劫的脖子，眼裡已然沒了任何東西。

【千年黑姬】混亂的腦子裡，似乎只想著『重來』。

瞬間，嘎啦……劫的脖子被折斷了。

***

千鈞一髮之際，禍黑劫睜開眼睛。

「劫——————醒了嗎？」

朦朧的視野中映現出一張人臉。稚氣未脫的少女正不可思議地凝視著她。那頭棕色短髮跟她很配，大大的栗色眼睛眨了眨。劫清楚地看到她的全身。

少女穿著紅色基調的制服，將教科書與多本研究書抱在胸口。

劫想起了她。

然後說道

「都說了，這個場景我不需要」

***

「把你們統統殺掉啊！」

【千年黑姬】大叫。劫苦苦忍住想要放棄的衝動。

這次，他在習得了中央總部秘藏資料中的魔法，並用了出來。但是，還是沒用。

她的魔力失控，無法抑制。

龐大的魔力侵蝕她全身。她的翅膀頓時增大，像世界樹一般不斷伸展、分杈，遮蔽整個視野。所有一切被其覆壓，萬事萬物受其侵蝕。

黑

黑色降臨。

像雪，像雨，像灰。

將所有視野覆蓋殆盡。

此情此景中，劫得到了白姬的吻。

他流著淚，心想。

（————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一定要成功。

不論重複多少次。

就這樣，

【百鬼夜行】二十六人全體陣亡。

***

合成肉製作的奔放厚實的三大塊肉醬糜，佐以洋蔥、樹莓醬和醬菜用麵包夾住，再用餐刀叉住固定。就這樣，一座巨大且華麗的高塔完成了。最後再搭配炸土豆點綴在周圍。

這著實是一道令人垂涎的佳肴。但是，這道菜早就吃膩了，在他眼裡就跟泥捏成的沒兩樣。

劫目光游移。美鈴和椿都不在現場。『這次』沒能成功跟她們拉近距離。【百鬼夜行】中，沒人肯對劫親近。

即便如此，唯獨冰上依舊擔心著劫，坐在這裡。

「……呃，冰上學長，這……」

「我看你一直充滿著煩惱……雖然很想問問，但覺得我不該插嘴呢。不過，你飯好歹該好好吃。順帶一提，這些全都是我借用廚房親手製作的，大可放心食用」

「嗯，我知道。學長你就是這樣的人呢」

「……是嗎，那你就吃吧」

冰上催促道。劫搖搖頭。時間在沉默中過去。

樹木靜靜地搖曳。不久，劫不經意問了出來

「學長……你過去在戰鬥科，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嗯？我以前在戰鬥科的事，我有對你講過嗎？」

「不好意思，碰巧道聽途說……說是，你們在面臨全軍覆沒的時候，被【斑蛇】救了」

劫矇混過去。冰上右眼眯了起來。

他輕輕觸碰藏在繃帶下面的異形左眼。迄今為止，冰上一直含糊其辭，不想提及那些事。但是，他看到劫的樣子，似乎動了某種念頭，便娓娓講了出來

「那是場地獄。我們遭遇了擅長戰鬥的【特殊型】呢……我當時就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朋友們，與我朝夕相伴的學弟學妹們被一個個切碎啊。而且還偏偏活生生地『被玩弄』了。我一邊看著親近的人們耳朵被切下，臉被割開，苦苦哀求著『殺了我』……一邊雙手攙扶了還活著的人，還得一邊鼓舞他們一邊逃跑」

冰上的手，緊緊地攥了起來。攥的力道之大，拳骨的皮膚都失去了血色。

他的眼睛裡充滿憤怒與憎恨，講出了慘劇的結局。

「我們逃到最後遇到了【斑蛇】，認可我成為她的【花嫁】。於是，最後活下了三個人……我沒臉去見他們」

「沒那種事……」

「不，這就是事實……如果能回到慘劇發生的那天，要我做什麼都可以。但是，我沒有那個辦法。人死不能復生，失去的東西就真的失去了」

冰上如此作結，靜靜向劫看去。

他苦惱了片刻，開口說道

「……你的眼神，跟那時候的我很像，所以我放心不下」

「要是有能回去的方法，一定要回去……我也這麼認為」

「你，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是的，我失去了許許多多的同伴……還失去了我重要的人」

劫坦然相告。淚水自然而然地盈滿眼眶，幾欲零落。

在失去的那些人中也包括冰上，不過冰上無從得知。

冰上只是把餐品推了過去

「是嗎。我沒什麼可說的，但還是勸你別太發愁了。可以的話，把這些吃了吧」

劫再次搖搖頭。他早已懂得，平靜的時光是多麼可貴。

「謝謝你，學長。非常感謝你的心意」

然後，劫閉上了眼睛。

為了回到該回去的時間。

為了打斷，冰上的聲音。

***

「加油吧」

【逢魔之時】的起點之時。

背對著這句話，劫從魔導壁上一躍而起。

他和白姬一道，投身地獄。

瞬息之間，【百鬼夜行】脫離魔導壁的射程範圍之外。

【幻級】一馬當先。他們橫掃群聚的雜魚【槐兵】。但不出所料，【槐兵】大多不理會眼前的敵人，目標直指人類聚集的學園。

對自己沒反應的【槐兵】，【幻級】選擇將大多數放過，大概是留給魔導壁和神樂去殲滅。

【百鬼夜行】有別的目標。

那就是『把不能放過去的傢伙殺掉或者拖住』。

然後，劫的目的還在更後面。

他已將學園內外能夠入手的極密資料搜羅完畢。為此，他還多次遭到射殺。但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找到阻止【千年黑姬】的方案。他將賭注押在渺茫的可能性上，奔上戰場。他們奔馳於周圍被異形重重包圍的地獄中，突破第一陣線。

不久，他們闖入第二陣線前方。

此役的地點，位於已判明的所有遺蹟與學園之間連線的中間點上。

那裡有大量【槐兵】群集，是來自『深層』的【甲型】【特殊型】【完全人型】，總數已不下百隻。再加上後續加入的，恐怕數量上千。

劫一瞬間明白過來。

把它們全部幹掉，對他而言輕而易舉。

包括所有【槐兵】如何行動，以及會從哪裡冒出來，他全都爛熟於心。但是，他無法跨越【千年黑姬】這道牆。他不論如何也找不到抑制她魔力失控的方法。

劫一邊行雲流水地戰鬥，一邊深思。

怎樣才能讓黑姬和白姬同時存活下來，闖過這個難關呢？

此時，笹野江朝劫喊了過來，氣勢逼人地說道

「喂，你是怎麼回事。你什麼來頭……看你不是第一次遇到【逢魔之時】啊。你到底……」

「抱歉，學長」

劫平靜地喊過去。

瞬間，笹野江的腹部撕裂了。

他後方的【特殊型】【槐兵】對他發動了偷襲。內臟血淋淋地流出來，【紅姬】慘叫，跑向笹野江身邊。她伸過去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這個發展已經是第二十六次了。劫一臉厭煩地說道

「你傻站在那裡，肚子會被撕開的……哎，已經晚了嗎」

劫抬起臉。此時，他不禁停下了動作。

冰上、美鈴、椿、矢車，都像是看著怪物一樣看著他。劫連忙向白姬看去，尋求最後的依託。可是，連她那雙藍色的眼睛也僵住了。

這一刻，劫才終於闊別已久地意識到。

自己，已經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

「白姬，我喜歡你」

回過神來，劫已身在此處。

此時在話語從他口中零落之後。

直白得無可救藥，一字不漏的真情告白。

白姬眨眨眼，想要說什麼。但劫執起她的手，接著說道

「你說你最開始就在我身上感覺到了命運，但我並不是……最初，我只有困惑。可是，我曾喜歡著你，現在也的的確確喜歡著你……應該是喜歡你的……應該是這樣才對」

「……劫，你……」

「我喜歡表情中帶著幾分稚嫩的你，喜歡在我身邊歡笑的你。喜歡你那飄逸的白髮，喜歡你纖柔的手指，也喜歡你的機械翼。我還喜歡和大家一起玩耍的你，看到你挺身保護我，我非常開心，覺得好帥氣，果然最最喜歡了……我比你想像中，還要更加更加更加喜歡著你，喜歡過你啊」

劫哭著，講了出來。這是如假包換的真心。

而這份真心，緊緊束縛著他。

久久地不斷地一直束縛著他。

白姬只為劫一個人存在。

她是他珍愛的【花嫁】。

最最重要的是，她是個美妙的女孩子。

是他，不惜一切也要拯救的人。

「所以，白姬，我該怎麼辦才好？不論重複多少次都是同樣的結果，我找不到出口。白姬，我喜歡你，我不想失去我的心。可是我能感覺到，一切都在離我而去。吶，告訴我。告訴我啊，白姬，我要怎樣」

我要怎樣才能拯救你啊！

劫抱頭大叫。白姬對此十分困惑。劫期盼著，索性讓她發自內心討厭自己才好。他猛烈地祈禱著，期盼著白姬離開自己。

可是，白姬沒有逃。她原地蹲了下來，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臂。

然後，她緊緊抱住了劫。

輕輕地，白姬一躍而起。

就像鳥媽媽對雛鳥。

就像戀人愛著戀人。

又像，妻子對丈夫。

然後，白姬溫柔地輕聲說道

「我並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折磨著你。但我發誓」

白姬緊緊執起了劫的手。就如曾經的回應時那般，她在他的手指上吻了下去。在周圍，近似銀色的白花兒靜靜搖曳。在這恍如充滿祝福的情景中，白姬莊嚴宣誓

「從此，將永遠伴君左右。以拘束，以隸屬，以信賴獻予你——我發誓，劫。為了你，我會將逼近的死亡全部殺光」

劫笑了。她哭著笑起來。不論重複多少遍，都是一樣的結果。白姬只為劫一個人而存在。這是令人多麼難過，多麼悽慘，多麼悲傷，又多麼開心的事實。

兩人緊緊相擁。

彼此許下誓言。

誓約，已經許下。

就像真正的新郎花婿和新娘花嫁。

懷著對彼此，真摯的愛。

***

「劫」

忽然，白姬踮起腳尖。

她，吻了上去。

血的味道和微弱的體溫擴散開來。

最初也是最後的吻，再次結束了。

白姬微微一笑，無比溫柔地說

「這是詛咒喔，劫……請你……一定要……活下去」

白姬閉上了眼睛。頓時，力量從她全身散去。

與此同時，整個世界失去了聲音。

白姬的呼吸，生體部件運作的聲音，全都聽不見了。

禍黑劫很清楚。這就是死。

而且，也是詛咒。

他無法背叛那個最初的最後之吻，無法辜負與之寄託的願望。

所以，他漫長的一路走到了這裡。

禍黑劫緊緊地，帶著幾分幼稚地抱住白姬的遺骸。

然後，他一邊哭一邊喃喃說道

「——————吶，已經，夠了吧——————可以，原諒我的吧，白姬」

***

於是，第一萬四千九百九十九次嘗試結束了。

劫，想到了放棄。

他覺得已經夠了。

禍黑劫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回過神來，他

身處一個純白的房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