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8.【逢魔之時】的預告(2/2)
餘音散盡後,劫等人徹底僵住了。不光他們,整個學園就像死了一樣僵硬了。所有人屏氣懾息,想要確認剛才聽到的聲音。
不光劫他們,沒人不知道。
那是設在中央總部的大鐘。
它被敲響,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預告某個『例外』的時候。
那是中央總部內全體【槐兵】觀測器與預言師測算出的結果。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冰上。他用低沉的聲音講出事實
「——十天後,【逢魔之時】便會到來」
那正是學園最為可怕的事情。
那是純粹的,大屠殺的預告。
***
乍一看,學園處在和平當中。
但是,禍黑劫非常清楚。
志願加入戰鬥科的學生,絕大多數是對【槐兵】懷有強烈復仇心的人。而且,軍隊由學生對正規兵八比二的比例混合編制,經歷定期的戰鬥後,約四成將最終戰死。
另外,當『例外』發生之際————、
戰鬥科學生九成,全體學生六成將要喪命。
那就是十幾年一遇的災難,【逢魔之時】。
【逢魔之時】是指大量【槐兵】同時進犯。
『他們』基本上不會集團行動,但在那時,所有【槐兵】將『同時』傾巢而出屠戮人類。『他們』會大幅超越常規行動範圍,跑出遺蹟,一齊向最近的人群聚集地進犯。
那個目標,也就是這所學園。
『黃昏院』最重要的存在意義,可以說其實就是阻止這樣的侵犯。
通常讓學生們自由選擇所屬學科,保證一定程度的安全與生活質量,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目的。正因如此,學園迄今為止才處在和平的蔭澤之下。
「總之就是,平時讓你們好吃好睡,現在輪到你們當肉盾去死的意思呢」
神樂撐著臉,說出很不恰當的話來。
他現在正坐在某人的墓碑上。
地點在學園背後,周圍是平緩的山丘。
山丘上豎著數以千計的墓碑。
晴朗的藍天下,佇立著一個個死亡的痕跡。其中一些墓獻了花,但絕大多數被置之不理。劫聽說,這些墓碑下面很多其實連遺骨都沒有。沒有死者安葬,徒有一口空穴。
【百鬼夜行】的二十六名學生,各自找縫隙坐在這裡。
這裡不是別的地方,正是追悼【逢魔之時】罹難者的公墓。
神樂將一座墓碑當椅子坐在上面,接著說道
「遇到【逢魔之時】這種情況,我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撐到【槐兵】的異常行動收斂為止。另外有個令人遺憾的通知。因為我們是『不存在』的班級,因此不會上正式記錄留下名字。如果沒有我們,普通學生的死亡率將超過八成。【百鬼夜行】戰至全損,所以才控制到了六成」
神樂講出了殘酷的現實。
學生們態度嚴肅地點點頭,沒有任何提出反對或不滿。
包括劫也將這件事當成是『理所當然』,接受了。
【百鬼夜行】這個班,本就要被派遣執行最殘酷的戰鬥。
既然宣告【逢魔之時】的鐘聲已經敲響,這種事早已料到。不然,學園之『外』將沒有人能夠活下去。屆時只有哭喊,無路可逃。
同命運作對手,唯有一戰。這對其他學生也是一樣。
另外,【百鬼夜行】懷著自豪。
——我們是高傲的【百鬼夜行】。潛藏於黑暗,受人非議之人。
——實力和【花嫁】就是一切。
(既然這樣,就不能夠去害怕,是嗎)
劫如此心想。身為【百鬼夜行】的一員,他也表情緊繃起來。就在此時。
一名女生忽然舉起手。神樂「好,請講吧」許可了發言。
「老師,你挺過上次的【逢魔之時】存活下來了對吧~?」
「沒錯哦~。因為老師我最強哦~?」
「最強的老師不去戰鬥嗎?有你出馬,不就有辦法挺過去了嗎~?」
「很遺憾,這不行」
神樂嚴肅地回應道。這是當然,【逢魔之時】豈能憑一己之力解決。劫自顧自地想通,點點頭。然而,神樂接下來的回答卻徹底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說過很多遍了嗎?我不能大張旗鼓地去戰鬥。我要是表現太過搶眼,『會令世界的相位發生錯位』。到那時候,損害可不是【逢魔之時】這種小事能比的。那真是魚在天上飛,地面變成汪洋的效果啊」
神樂一派輕鬆地說出不得了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劫驚訝地瞪大眼睛
。但那個女生只應了聲「那倒也是」便輕易作罷。
在【百鬼夜行】內部,神樂的情況似乎是共識。說不定這裡的老資格還有過親眼目睹『險些』發生那種狀態的經歷。
劫對神樂的力量展開想像。此時,他的思緒被一個根本性的疑問所占據。
冰上坐在劫的右前方。劫敲了敲他的肩膀,問道
「不好意思,冰上學長。神樂……老師的【花嫁】在哪兒?我還從來沒見過……聽說老師中有兩位契約者,是【姬】系列中的一部嗎?」
「不,不對。【姬】的【花婿】是別的老師……你還沒見過呢。他們雖然是老師,但被調去帝都進行防衛了,即便【逢魔之時】來臨,他們能否回來也很難說——神樂的話,他沒有【花嫁】」
「——什麼?」
冰上說的話,完全出乎意料。
神樂是最強教師,但他沒有【花嫁】,這是怎麼回事?
「那邊的,不要在危機狀況下堂而皇之地說人家閒話~。哎,也罷,總比驚慌失措好多了,我很歡迎。只不過,這種事該直接問本人啦~。來吧來吧,我就在這裡喔!」
神樂坐在墓碑上,嘩啦嘩啦地扇著衣裾玩。
只聽到『還不住手』『都說不可愛了』的奚落,這已算是遵循慣例了。
劫將自身的混亂整理好。就連笹野江也一直在劍上藉助【花嫁】的力量。
孤身與【槐兵】戰鬥,這種事難以想像。劫百般苦惱中問了過去
「老師,你沒有【花嫁】嗎?」
「對呀~。原來你不知道呢。我,神樂的通稱是【未亡人】Widow……因為我失去了自己的【花嫁】——準確說,是吃掉了」
神樂輕描淡寫地答道。劫啞口無言。這番話實在太過難以理解。
可是,神樂沒理會劫的反應,接著說道
「吃掉了兩個人喔」
劫被推入混亂的深淵。『吃掉』這個詞,超越了他的理解範疇。
神樂輕輕動起一隻手,在自己面前豎起食指。
他就像要說悄悄話,輕聲細語
「這也是機密情報,但先告訴你好了……【花嫁】和契約者相互捕食,能夠增強力量。只不過,基本上【花嫁】吃了後會失控,【花婿】吃了後會因不適應而死亡,所以,若是珍視對方就千萬不要那麼做——我就那麼做過。身為你們的前輩,我只能算是『失敗案例』。通常『一定會死』,所以要當心哦——好了,講完了」
神樂結束了話題。劫的混亂沒有平息,看向身旁的白姬。
(捕食【花嫁】,這種事想都沒想過)
他將湧上來的吐意拼命忍了下去。
同時,他回想起一個事實。
白姬咽下劫的血能增強力量。『把自己餵給』【花嫁】會怎樣,或許不用神樂提醒也會發現。但是,反過來則完全不同。
那樣的想法令劫感到無比驚悚。但是,這次大家沒有吵鬧起來,看來【百鬼夜行】的成員們已經掌握了這個情報。驚愕也好,反抗也好,厭惡也好,大概早就發泄完了。他們知曉一切,並依然選擇了這裡。
「好了,我們是高傲的【百鬼夜行】。潛藏於黑暗,受人非議之人。實力和【花嫁】就是一切——有求必應乃強者的義務」
神樂嚴肅地說道。幾名同學也點點頭。
神樂就像一名樂團指揮,將手高高舉起,聲音響徹藍天之下。
「對死本不應相迎。但戰至最後等待我們的,不是勝利就是死。沒錯,我們都很清楚,但我們仍一往無前————我們的榮耀,就在那裡」
大家紛紛發聲同意。
數以千計的墓碑擺在面前,沒有任何人為此恐怖。
神樂用腳後跟敲打身下的墓碑下面,環望所有人的表情,宣告道
「不願奉陪的人趕緊拋棄【百鬼夜行】的名號,逃走吧。我不會追的」
「說笑」
「少胡言亂語」
「別把人看遍了」
「我們是【百鬼夜行】」
「實力和【花嫁】就是一切」
學生們毫不動搖地做出回應,聲音中蘊含著無比堅定的力量。
劫掃視所有人。
冰上眯著獨眼,美鈴面帶微笑,椿打著哈欠,矢車嚴肅地緊盯前方。笹野江的表情依舊藏在面具下面,但肯定毫無懼色。
大家的反應不盡相同,但所有人的回答都毫無疑問。
劫伸出手。白姬露出微笑,回應了他。兩人的手指緊緊扣在一起。
他們的心情,也跟【百鬼夜行】的成員們一樣。
只要在一起,兩人無所畏懼。
看到學生們的反應,神樂點點頭,「啊、哈、哈」開心地笑起來。
「好,就這麼定了。就讓大家一起大開殺戒,血撒戰場吧!只要還一息尚存」
「當然」
「那還用說」
「賭上驕傲」
「這才叫捨我其誰」
凜冽的回應紛紛響起。
學園已沉浸於絕望,而這裡希望尚存。
人類的榮耀綻放光輝,一掃對死亡的絕望陰霾。
***
「……劫,能占用你一些時間嗎?」
墓地的『特別教學』之後。
白姬畏畏縮縮地邀請了劫。
現在,【百鬼夜行】的成員們回到了教室。
【逢魔之時】在十天後發生的預告一經發布,想必普通學生之中的混亂與悲觀情緒已成席捲之勢。但是,騷動並未波及到中央總部。
教室里依舊熱熱鬧鬧十分愉快。
【百鬼夜行】的成員們正一起進行戰鬥訓練,想在【逢魔之時】前儘可能提升與【花嫁】的配合精度。
在【百鬼夜行】的戰鬥中,主力是【花嫁】,而【花婿】不能拖後腿。為此,提高同步率是必修課題。尤其是【花級】【蜂級】,他們正在由【鬼級】對戰陪練。不時能看到有人被打到天上。
還有一些人將上次的資料展開來,正在召開對策會議。當中也有笹野江的身影。
但是,常規課程已經暫停。
也就是說,可以自由離場。
白姬忐忑地看著劫。劫稍稍屈身,配合白姬讓視線平齊。然後他伸出手,撫摸那銀色的髮絲,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對白姬說道
「嗯,可以啊。不是當然的嗎?我的時間一直為你留著呢。你想要,陪你多久都沒問題」
白姬輕輕執起劫的手,兩人的手指相扣。劫有力地點點頭。
此時,冰上從旁喊過來
「【花嫁】和【花婿】彼此珍愛固然非常好!目前正值緊急時期,打破門限應該也沒關係,但晚飯要吃!拜託千萬別忘了,哎呀」
「冰上!別說那種搞不清到底是父親還是母親的發言,專注自己的訓練!不多磨練戰鬥方面的技術,到時候可是會輕易死掉的!另外,你這叫不解風情!」
美鈴和【我的信徒】聯手將冰上和【斑蛇】逐步逼至困境。美鈴施展的迴旋踢被冰上勉強接下。美鈴對兩人一隻眼睛眨了下,示意「一路走好」。
在他們旁邊,椿點點頭。她躲在【少女守護者】的盾牌後面,嘀咕起來
「有進展的味道啊。本小姐明白的,當電燈泡會被驢踢死」
「……你們去吧。不過晚上很冷,要是很晚才回的話,最好多穿點衣服」
矢車一邊窺探著椿的破綻,一邊說道。【炎之使徒】無法在室內發揮全力。因此,他似乎正在摸索調整火力,減少消耗的戰鬥方式。
但此時,矢車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事,開口了。他舉起一隻手向椿示意暫停。
「請等一下,椿學姐,噗——」
「啊,搞砸啦。人家一下子停不下來啦。抱歉啦」
矢車臉被牆壁砸中,當場癱軟在地。這可是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劫連忙跑過去,在矢車身旁坐下來。
「矢車,要不要緊?」
「沒、沒事……不提這個了……」
矢車疼的發抖,抬起臉。看來椿也有手下留情,矢車沒流鼻血,牙齒也沒斷。確認到這些,劫鬆了口氣。
在劫的面前,矢車在自己懷中摸索了一番,然後取出某樣東西。
「這個送你」
「這是?」
劫看看遞給自己的東西,是一對美麗的耳環。這是一件工藝精湛的銀首飾,中心鑲嵌著蘊藏魔力的藍色寶石,整體形狀像花朵。
為什麼送我這個?劫的目光在矢車與耳環之間往返。
矢車點點頭,指著遞過去的東西說道
「它看上去像飾品,其實不太一樣。這是史前時代的通訊裝置。我曾經在危險關頭救過探索科的學生,是他們給我的。持有人能夠隨時與向內注入鮮血的對象對話」
「給我這麼貴重的東西……為什麼?」
「我的【花嫁】是【炎之使徒】,我們用不了,所以就給你吧。這樣也有利於戰鬥時傳達意思,而且……你送給她,她一定會開心的」
矢車看向白姬,壓低了聲音。隨後,他目光馬上放回到劫的身上。
他突然用力抱住劫的肩膀,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以符合同年級同學的有力口吻,說道
「約會,要加油啊!」
「謝謝你,我會加油的!」
劫受他的氣勢影響,不禁回應得氣勢十足。就這樣,兩人彼此攥緊拳頭。
此時,矢車與劫之間產生了不可思議的一體感。
劫又說了聲謝謝,然後回到白姬身邊。
冰上、美鈴、椿、矢車都看向他們兩個。
劫與白姬將相互牽著的手高高舉起。
「謝謝大家,我們出發了!」
「嗯,暫且告退!」
劫帶著白姬跑了起來。
離開戰意沸騰的教室。
就這樣,劫與白姬進入了遺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