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破陣,入殿(下)(1/2)
太和殿前的漢白玉台階很長,
身穿蟒袍的少年郎走得很慢,
每一步邁出都很穩,靴底抬起踏下有極其細微的嗒啪聲傳出有淺淺的積水濺起,清風拂過黑金色的蟒袍大袖輕盈搖晃,連帶著髮絲飄動,整個人顯得無比飄逸。
少年郎生得一副好皮囊唇紅齒白甚是清秀,可長時間的廝殺讓他的眉宇間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冰冷。
回涼州一趟一千八百里有餘,步步殺機,
北入戈壁,
走過大漠邊疆,
看過黃沙漫天,
險象環生,踏平金帳,飲酒矛柴,
搭京觀,望南地,封狼居胥,
又是南下奔襲千里破關,破城,破陣,入宮,
這一路走來不過月余,
不過從雨水走到清明,
細細算來,
也是巧合,
多了一把驚蟄劍,
餘下一把春分刀,
臨了,
還破了一座清明陣。
「呵——」
少年郎仰頭看著偌大的太和殿輕笑一聲,月余的時間走過了便是那些青史留名的人也需要一生才能走完的路,看著挺風光的其實挺累的。
徐閒的脊背挺得筆直,走過的路遇過的事撐起這身蟒袍帶著與這個年紀不符的威嚴氣度,遠遠望去朝陽似乎正從他的背後升起。
「唏,吁吁……」
無數紅衣黑甲的涼州輕騎已經湧入宮門,
徐字大纛在宮牆的四處揚起,
沒有想像中激烈的廝殺,從洛城門先去的涼州輕騎隨在徐閒的身後踏進了宮門,餘下的涼州重甲鐵騎列陣在永樂長街上,原本預想中的奪門並沒有出現,當重甲鐵騎拉下冰冷麵罩的那一刻,城樓的禁軍雙腿就已經開始打顫。
當那個身穿蟒袍的少年郎出現在宮門外時,
宮樓上的數千禁軍已經丟下了手中的兵器。
一切都是那麼的平滑,
當上京城破的時候結局就已經註定,
眼下整個偌大的皇城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外,在無半點聲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個身穿蟒袍的少年郎身上,皇城安靜得就像涼州境內偏僻的村莊,哪裡又能想像出這是大慶萬里河山權力的中心。
「我說過我會來的。」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這麼快。」
邁步已經走到漢白玉台階的盡頭,徐閒雙手搭在漢白玉欄杆上輕輕撫過,帶著些許水漬不過手感卻很是細膩。
徐閒沒有低頭去那那個癱軟在地的女人,
自己輕念出聲,好似喃喃自語。
「我想過。」
「牧野原兵敗以來,便時常在腦海中想起如今這一幕。」
李妍癱倒在地平靜的講起。
「當你殺掉父皇的那一刻只是想將你父子二人碎屍萬段!」
「事後細細想來只是覺得荒謬,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一個上京城中出了名的痴兒,一個曉得與自己有婚約在身的女子正與他人乘坐一頂轎子都敢怒不敢的孬種,居然在無數人的眼皮子底下刺殺了天底下最尊貴的那個人,殺了我李妍的父皇!」
李妍的語速開始變快,
原本平靜的情緒開始有了些許起伏。
「呵——」
暗自輕呵一聲,
「可你知道嗎?」
「當一路上的事跡傳來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你都是裝的,在上京城這十七年來你都是裝的!」
李妍看向徐閒眼中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喘息聲加中,到了最後變成了嘶聲力竭的咆哮,右手五指握拳狠狠的往白玉台階上錘下,當手揚起是骨節出鮮血淋漓。
「呵呵呵——」
「呆子?」
「傻子?」
「徐閒,你好深的心機!」
所有的瘋狂褪去,只餘下淒涼,
癱倒在地的李妍抬起頭望向徐閒的眼中帶著些許悲涼,細細看去面色蒼白如紙,僅僅憑著鮮艷的紅唇撐起幾分氣色,突兀回想起來那日在御花園中的那一幕,少年郎唇紅齒白咧嘴一笑確是帶著徹骨的森寒。
「你是挺蠢的。」
徐閒轉身低頭看向李妍輕聲道,眼中並沒某勝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態,對於如今的自己而言實在沒有必要用那樣一副姿態來表達內心的情緒。
「如果你早的時候不那樣隱忍,也不會有後來的那些事。」
李妍自嘲一笑,
軟柿子,軟柿子,到最後崩掉了自己的牙齒。
李妍手中的指甲已經深深的嵌入肉中,
眼神中沒有瘋狂,也沒有怨恨,
只是自嘲的情緒越發的濃郁,遠遠瞧著如同一個失魂落魄婦人,哪裡還有往日在朝堂之上厲聲喝道群臣戰戰兢兢的風采。
「早些時候?」
「如果早些時候便是如今的樣子,恐怕你爹還要在多準備一杯毒酒吧。」
「何況原本的徐閒早就死了。」
徐閒緩聲說道,
就像一個旁觀者在陳述事實一般,
原本徐閒的軌跡在徐閒的腦海中浮現,如同走馬觀花一般過了一遍,只是覺得軟柿子名副其實,不過自己來了,既然占了人家的身體,總得做些什麼吧?
「其實我爹重來沒有想過造你們李家的反,甚至就連最簡單的養寇自重都不願意去做,可皇帝還是想讓他去死。」
「當時我只是覺得很蠢,一個擁兵三十萬的實權侯爺,駐地還是在朝廷鞭長莫及的偏遠涼州,天下明眼人都知道入京是一場鴻門宴,不說造反,只要帶一上鎮人馬往前一壓,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想必你父皇也不敢多言。」
「可他還是來了,風塵僕僕,僅僅帶著三百親兵就遠赴一千八百里來見他這個親家。」
「誰知道剛見面便是一把長劍賜下。」
「還美曰其名給侯爺一個體面。」
「堂堂天家竟是臉皮都不要了?」
徐閒喃喃低語道,
突兀的想起很早以前還沒有朕這個說法,
一國之君自稱為寡人。
何為寡人?
孤家寡人,
或許在他們眼中天底下所有的東西,
除了屁股下的那個位置,
都無足輕重吧?
所謂的君臣情誼在他們看來只要威脅到自己的位置屁都不是,哪怕從未想過挪動屁股坐上那個位置,但只要你有了那個坐那個位置的實力,在他們眼中其實你就已經被打上了死亡的標籤。
徐武你不死,朕寢食難安啊!
所以在徐閒眼中看來並不出奇,
只是碰巧遇上了自己。
「所以從入宮的那一刻,你就已經準備要刺殺父皇?」
李妍神情複雜的看向徐閒。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入宮之前只是覺得十死無生還不如走得坦蕩一些,當你父皇賜下那把長劍的時候,我爹沒有反抗,也是對於那時候的他來說或許也算是一個不錯的下場。」
「可我不甘心啊。」
「我只是覺得臨死前得找個墊背的,不然棺材板太硬了,硌得慌,睡得不安穩。」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想來那個時候我便是一介匹夫吧。」
「只是那濺開的血,是天子的罷了。」
徐閒只是輕聲喃喃道,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李妍微微皺眉,
只是沒想到最後會是這麼一個荒唐的理由。
李妍起身華美的長裙拖在積水中,雙手扶在欄杆上,眺望著這上京百里城郭,望著宮外長街上正穿行著的涼州兵卒,最後看向身邊無波無瀾的徐閒,心已經落入了冰窟,可還是強撐著最後一分天家的體面。
「陛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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