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7章 三年(2/2)
那番薯分明是大帥從海外引進的,是北方偽朝竊取了大帥的功勞。
呸!
不要臉!
「小哥,這上面說的,是真的不?」
這時,排在最前面的一個老漢端著粥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你識字?」
周平低頭一看,那是情報司散到江北的『勸農紙』。
字不多。
但也不是什麼人都懂的。
「老漢不識字,不過,我家小兒子幼時在學堂聽過幾節課。」
老漢直接問道。
「來這邊墾田,真的每人給田十畝,免賦三年嗎?」
「真的。」
周平點點頭。
「你從哪來的?」
「鳳陽。」
「鳳陽?那邊怎麼樣?」遇到老鄉了,周平不免多聊了兩句。
「還能怎麼樣,番薯種上了,是餓不死人了,可賦稅加了,去年每畝多交了一成,我這把老骨頭,種不動了。」
「家裡其他人呢?」
「兒子被征去修河了,兒媳帶著孫子,還在老家。」
老漢說著,嘆了口氣。
「我先過來看看,要是真像紙上說的,回頭把他們都接來。」
「放心吧,都是真的。」
這樣的話,這樣的問題,過去這一年多,周平的耳朵都聽出了繭子。
多。
太多了。
各有各的不幸。
一開始,他還會憤怒,會同情,後來就漸漸麻木了,要不是今天遇到老鄉,他也不會問那麼多。
很快。
領完粥的人,幹完飯又去另外一處排隊。
先登記!
登記姓名、籍貫、原職業、有無一技之長等等信息,然後再進行分流。
有種田經驗的,分去各府新墾區,有手藝的,分去作坊、工地,識字的,優先安排做吏員或書院助教。
什麼都不會?
有力氣就行,各地修路需要大量的人力。
不過。
讓人修路需要多費幾分口舌,擱在偽朝,修路妥妥地是惡行。
人人避之不及。
但。
這邊不一樣,修路不僅有工錢,還不用自帶乾糧,工地管飯不說,還有葷腥。
換成是其他人這麼宣傳,這些流民多半不信。
開什麼玩笑?
我傻嗎?
然而,了解江北的人都知道,這可能……也許是真的,即便沒那麼好,大概也沒那麼差。
直到去了工程營,真正切身體驗,一個個又感恩戴德。
過去過得都是什麼苦日子?
這邊簡直是天堂。
李傑之所以對流民那麼好,不是單純心善。
而是發展離不開人。
修路、開礦、建作坊,出海,哪裡不要人?
……
京師。
乾清宮。
又批完一份摺子,隆慶放下硃筆,揉了揉眼睛,接著,他的視線又落在旁邊那摞小山上。
都是內閣遞上來的摺子。
「陛下,該歇了。」
看著兩頰凹陷的隆慶,陳洪端著參湯,小心翼翼地上前。
「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丑時三刻了。」
隆慶接過參湯,慢慢地喝了幾口,然後又拿起一份摺子。
這是一份賦稅匯總。
【……隆慶二年,江北六省及南直隸江北諸府,夏稅秋糧折銀入庫共計八百三十七萬兩……鹽課折銀二百二十萬兩……商稅折銀一八十三萬兩……
合計,一千兩百四十萬兩。】
看到這個數字,隆慶臉上難得出現了幾分笑意。
擱在從前,他做夢都不敢想。
但現在,朝廷終於不怎麼缺錢了。
只是。
轉念一想,隆慶臉上的笑容又不見了。
掙得多。
花得更多啊。
北邊,王崇古每年要三百萬兩。
東南胡宗憲每年要的更多,五百萬起步。
單單這兩項,就要八百萬兩。
另外,漕運要修,河道要清,宗室要養,百官要俸,一千多萬兩,看著多,卻不夠用。
關鍵這些錢,都不能省。
特別是南北的軍費,如果不給,鬧了兵變,大明朝就沒了。
緊接著,隆慶又看了一份摺子,是一份關於江北匯總的摺子。
少頃,他放下摺子。
「陳洪。」
「奴婢在。」
「鳳陽府去年跑了三萬多口,你知道嗎?」
「奴知道。」陳洪心裡一緊,連忙跪下。
「高拱說,要嚴加稽查,朕沒同意。」隆慶神色複雜道:「你猜為什麼?」
「奴……奴不敢猜。」
「因為朕攔不住。」
隆慶笑了起來,帶著點自嘲,也帶著幾分真心。
「朕加賦稅,沈一石減賦稅,朕清丈田畝,沈一石分田到戶,朕的百姓種番薯,種子是從沈一石那裡偷來的,朕拿什麼攔?」
「陛下……」
「起來吧,不是你偷的不好,是你偷的太好了。」
隆慶擺擺手。
「番薯是好東西,沈一石放你偷,是他高明,他要的從來不是這天下,而是人心。」
此話一出,陳洪死死撲在地上,一句話都不敢說。
言罷,隆慶又重新看向那份摺子。
【江北各府,百姓南逃日增,臣請於沿江增設巡檢司,嚴加盤查……】
沉吟片刻,隆慶提筆批了兩個字。
【留中】
剛寫完,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陳洪連忙上前,遞上帕子,等他看見帕子上面的血絲,頓時神色大變。
「陛下,奴去傳太醫!」
「不用。」
隆慶擦了擦嘴角,面色平靜。
「朕的身體,朕知道。」
說著,隆慶語氣微頓,意有所指。
「你的未來,朕會安排好的。」
陳洪聞言又撲通跪倒。
「奴只求主子平平安安。」
這話,陳洪自己都不信,但他說的卻是情真意切,聲淚俱下。
「你也是個有心的。」
聽著如泣如訴的話,隆慶長嘆一聲。
「朕不會虧待你的,不過,有些事,你就不要做了。」
唰!
話音剛落,陳洪後背瞬間激出一層冷汗。
陛下都知道了?
誰告的密?
「主子,奴萬死!」
接著,陳洪一咬牙。
「奴自請去前線巡視。」
「不必了,明日你把東西交付內帑即可。」
「主子隆恩,奴萬死難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