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雨(1/2)
瓢潑大雨一直沒有停歇,好像天被戳了個窟窿似的,無窮無盡的雨水瀑布一樣砸向塵世。
撐著傘,半邊身子也淋了個濕透的周慶提著食盒,敲了敲客房的門,也不等裡面傳來應答就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客房中,靈石燈還是在桌上忽悠忽悠地亮著,這盞燈上面的符文都磨損得有些失效了,發出來的光其實比蠟燭油燈也強不了多少,只是鎮守的宅子裡必須得用這些東西才維持得住氣派。
燈光下,呂寧正在床上盤膝運功,西望則是趴在桌上用筆在臨摹一張符,看到推門而入的周慶,兩人都微微一驚。
「這麼晚了還在用功,三位真是咦?
還有一位小哥呢?」
周慶的眼睛掃了掃,似乎沒看到張宏正。
「小張一路勞累,已經睡下了。」
呂寧偏偏頭示意。
周慶這才看到另一張床上被子隆起,隨著有規律的一起一伏傳來均勻的細微呼嚕聲。
只是那裡剛好是靈石燈照不到的角落,黑沉沉的,不大能看得清。
「哦,是這樣,大人讓我給三位義士送來吃食和酒水,三位這一路幸苦了。」
周慶笑眯眯地把食盒放在桌上。
「有勞了。」
呂寧抬手一禮。
「不客氣,不客氣。」
周慶笑著。
他眼睛轉了轉,似乎猶豫躊躇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不瞞三位,剛才在這裡聽到三位義士的遭遇歷險,我也是心潮澎湃,背冒冷汗,想不到我們田家領地內還有這樣邪惡兇險的散修。
只是剛才那位張小哥說的太過簡略,我想聽聽其中細節」「你想聽什麼?」
呂寧一臉奇怪地看著他。
「這個.其實也不是我聽,是大人也想知道,就是那個散修老頭長得什麼樣子。
這樣若是他來了這清河鎮,我們也好有個防備。」
呂寧想了想,說:「嗯,其實那老怪物容貌也沒什麼出奇之處,約莫只是七尺左右,短須,有些乾癟,乍一看就像是個尋常老農山民」「哦,原來如此。」
周慶點頭,眼角抽了抽,表情雖然依然是在微笑,但在燈光的映照下卻顯得分外地僵硬和扭曲。
他忽然轉了個身,在屋中走了兩步又回過身來,眼神愣愣地好像若有所思,又好像有些慌亂,最終他長舒一口氣,臉上的笑容更盛,也更僵硬了。
「好了,既然都這麼晚了,三位也都勞累了,那麼我就不耽擱三位休息了。」
用那僵硬又扭曲的笑容對著呂寧點了點頭,周慶拿著雨傘直接走了出去。
不知怎麼的,他似乎有些神不守舍,直到被大雨兜頭一淋才想起把傘給撐起來,腳步帶著踉蹌和急躁,很快地就在雨幕中消失了。
「呼」直到這時候,西望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自從周慶走進來之後他就一直緊繃著臉和身體,好在他其他時候也沒什麼言語和表情,並不顯得奇怪。
「好險,好險。
我差點都要以為被發現了。」
「放心,這一關過了,至少明早之前,他們是不會再來人了。」
呂寧也是出了一口氣,然後上去掀開了被子。
被子裡並沒有張宏正,只貼著兩張符,一張將被子拱起成一個不斷起伏的人形,一張貼在枕頭上的衣服團上不斷細微地抖動,發出和呼嚕很相似的聲音。
這都是不入流的低級符咒,世家出身的修行者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接觸,但在跑江湖的散修手上卻能玩出不少花樣來。
「.也不知道小張他.」西望欲言又止。
「我倒希望他能自己走了。
現在離天明還有三個多時辰,他至少也能跑出百里去,即便田家派人去追,他應該也能安然返回南宮領去。」
默然幾息,呂寧掏出懷中的時儀看了看,這個墨家所造的小玩意上,靈石火光正落在亥時上。
在這種不見天時的惡劣環境中,這種機關造物倒是甚為可靠。
「其實是我們兩人拖累了他。
現在有我們兩人在這裡拖住,他自己一人一定能返回南宮領去。
只要將這裡的事上報給南宮家的大人,我兩人即便是死在這裡,也必定有人來替我們討回公道。」
西望不回答,只是愣愣地看著桌上的符,好像要把那符給看出兩個窟窿,半晌後才冒出一句:「.他不會走的。」
張宏正沒有走。
他現在正趴在屋脊上緩緩朝前挪動。
在這滂沱大雨中,他感覺自己幾乎就是潛游在水裡一樣,連呼吸都要抬起頭來,否則就要被匯流下的雨水灌進鼻子裡去。
但這是好事,在這樣的環境下人對環境的感知被削弱到了極致,只要不是在近距離被人用光照著幾乎不可能被察覺。
而他在屋脊上只要微微一抬頭,就可以看到這鎮守大宅中亮起的處處燈光。
他當然不會走。
就算現在幾乎已經可以確定那老怪物就是田家的人,極有可能就潛伏在這田家大宅中,張宏正也並不覺得他們就要如驚弓之鳥一樣調頭就跑。
那老怪物之前所受的傷勢極重,而且還中了螣蛇獸的木毒,就算有什麼田家的靈藥也絕無短時間之內治好的可能,還不如借著這滂沱大雨去探個究竟。
張宏正的年紀雖然小,膽子卻從來就不小。
他也並不是不會感覺到害怕,只是也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自小的野蠻生長,抑或是多年前高空中那御劍而行的那個身影給他的印象,不管是面對再大的危險,他心中都有一股跳脫無畏,瀟灑不羈之氣在涌動。
而且早在樂山村的時候他就聽長城守軍說過,面對危險的時候越是怕死越會死,參照這些年四處闖蕩的散修生涯,他對此深以為然。
一般的謹慎膽小的散修在發現那老怪物其實是田家人之後,也許本能地會在第一時間逃走,但他卻覺得自己能搶先一步發覺真相是極大的優勢,藉助這天降大雨悄悄在這田家大宅中找出些證據來,就算以後轉回南宮領去告狀,也不至於口說無憑。
那些大城中有鬼仙藉助法陣和傀儡時時注意著,謹防一些散修和敵對家族的人搞鬼,但依清河鎮這般破落的景象來看,別說什麼法陣和傀儡了,鎮守田霽說不定就是唯一境界還算不錯的鬼仙道修士,總不可能他會親力親為地來監視他們。
大宅中燃起燈火的地方並不多,張宏正很快就發現了他的目標。
那是一間頗為寬大,看上去也最為華麗明亮的房舍,裡面的靈石燈很明顯不是給他們所用的那種破爛貨,將一個站著,一個盤坐在地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張宏正輕輕地順著屋脊爬了過去,在角落一從樹枝中探頭朝裡面看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之前那位清河鎮的鎮守田霽,他正是那個站著的人。
而另一個盤膝坐在地上的人滿身烏黑和血污,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燒得半焦的血肉骷髏,面前還插著一把很是眼熟的長刀,果然正是那個喝人血的老怪物。
老怪物出現在這裡,和田家的鎮守大人在一起,這也算在張宏正的預料之中。
這大屋中的地上橫七豎八地還扔著許多散亂的屍骸,全都是乾枯如樹枝那樣,有些肢體殘塊還被扔出了門口,被肥貓銜走的那隻手應該就是其中之一。
除了這些乾枯的怪異屍體,角落裡還躺著一個被綑紮起來的人,暫時看起來卻還是完好的,只是一動不動,也不知死活。
這時候那老怪物似乎開口和田霽說了些什麼,田霽揮手在空中繞了一圈,凝聚了一下氣息和精神,然後手掌上散發出陣陣的火焰,他再將手拍在老怪物身上,老怪物身上頓時冒起一陣熊熊大火。
大火中,老怪物身上的皮肉發出陣陣的蜷縮,臉上的筋肉也在不斷抽搐,顯然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但是張宏正卻知道這並不是田霽在攻擊老怪物,恰恰相反,這是在給老怪物祛除螣蛇獸留下的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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