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織田信長(2/2)
「和西方南蠻諸國交戰,可是在戰敗之後建立了友好關係。」
我說完之後,就看到那明亮的目光轉為失望。
「戰敗了嗎?」
他接著問道。
「是的,輸得很慘。」
「這事我之後還要問問你,那麼你要不要當我的家臣?既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會給予相應的領地和城池以示感謝。」
一國一城之主?不會是一席之主吧。
我會突然以城主的身分出現在廣受歡迎的戰國模擬遊戲《信長之野望》中嗎?
想必管理一塊領地的負擔會很沉重。
假如我說想要成為城主,那會被分到哪個地方呢?會是離安土很近的近江、滋賀縣旁的那座城?嗯~如果可以挑選,我是想要常陸國·茨城縣啦,但是目前的常陸國好像是在左竹義重治下。
織田信長會強行下令更換領地嗎?
萬一變成那樣,關東地方說不定會陷入戰亂。
就因為我任性的一句話。
必須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才剛穿越到戰國時代,就成了一國一城之主……
這難道是每天堅持不懈努力的成果嗎?
「請問您是想要我的鹿島神道流與陰陽之力嗎?」
織田信長嘆息著說:
「你是傻子嗎?」
他如此簡短回了一句。
「咦?」
「我才不需要那種連人都沒砍過的『兒戲』之力。」
兒戲啊。
我的外掛技能一下子就被全盤否定了。
這也難怪,從這個時代的人的角度來看,我的鍛鍊當然是『兒戲』了。
遵循固定規則進行的比賽根本就是遊戲,終究只是一種運動。
從這個時代搏命拼鬥的人的角度來看,我的劍技和陰陽之力根本不算個屁。
既然這樣,就算我救了他一命,突然要給我領地和城池,似乎也不太妥當。
我納悶地想著,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賞賜一大筆錢不是比較好嗎?像我這樣的可疑人物,給了錢以後隨便打發掉,才是恰到好處的獎勵。
既然他都否定了我的外掛技能,為什麼還需要我?就是這一點讓我想不通。
「我想要的,是從你所擁有的知識中產生的靈感和妄想能力。」
織田信長察覺我的困惑而告訴我的原因,令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如果他追求的是未來的技術和知識,倒還可以理解,妄想能力又是什麼?
妄想能力具有那樣的價值嗎?能夠相當於一個領地和一座城堡的價值嗎?
「妄想能力?不是未來的技術與知識嗎?」
「呵!」
聽到我的回答,織田信長又哼笑了一聲,接著開口:
「你以為憑工匠們目前的技術能夠實現未來的技術和知識嗎?就連那塊板子也一樣做不出來。我只看一眼就知道了,那明顯是比南蠻的機械時鐘更複雜的產物吧?這裡做不來那種東西。當然了,我會要你把你所知道的事情教給我,但我真正想要的是從已知的知識中產生的靈感和妄想能力,從你擁有的知識中所產生的靈感和妄想能力,遠勝於我們這些不知道未來技術的人。」
我這才明白他的用意。
沒錯,就算知道手機和電話等機器是什麼,我也不可能靠自己做出來。
平成時代的大多數人應該也一樣。
或許有些人會去秋葉原從種類豐富的零件中挑選購買並自行組裝,但這個世界連那些零件都沒有。
由於相差懸殊,使得過度先進的技術與科技成為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在某部電影出現過這樣的情節:想要在過去修好缺了一個小零件而無法啟動的時光機,結果卻需要有一個行李箱那麼大的零件代替。
但要是身處於連代用零件都做不出來的時代,那麼別說是製造零件了,就連修理都沒有辦法。
即使知道飛向太空需要先有一艘火箭,而且必須產生足夠強大的推進力來對抗地心引力,但要是沒有技術來實現理論,那也只是空想。
那就會變成《竹取物語》或是儒勒·凡爾納的科幻小說故事了。
「啊,的確,就算我懂得很多,能夠做出來的東西也有限。」
沒錯,即使我的知識再豐富,也沒辦法實際製作那些機器。
「你就在我身邊服侍,有什麼想法就提出建言,說出你想到的事情。如何?不是什麼太困難的工作吧。」
在織田信長身邊服侍……
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使我忍不住——
「咿——!」
發出了像是豬叫的聲音,同時壓住了自己的屁眼。
「你是傻子嗎?」
又被罵了。
「我也會挑人。」
謝天謝地,看來我不被列入男色的範圍。
說到織田信長,總給人一種很強烈的男色BL的印象。
我知道他睡過前田利家和森蘭丸。
雖然我也知道這種文化不能跟平成時代的BL概念混淆,但我可不想被劃入那樣的對象並且加入他們。
說到織田信長的隨行人員,那就是侍童?精銳部隊赤母衣眾?黑母衣眾?
我一定要上戰場殺人嗎?
家臣?必須絕對服從織田信長的命令?
我不了解這種事情的嚴重性。
平成時代的日本已經開始否定對公司宣誓效忠的文化。
「公司會雇用自己一輩子」不過是昭和年代的曇花一現。
在那樣的世界長大的我,無法理解主從關係。不管能夠得到多少城池,我也沒辦法馬上答應。
不是那麼輕易就能給出答案的。
更何況是要成為那個織田信長的家臣。
話雖如此,一旦拒絕,我鐵定會流落街頭。光靠過去生活的常識,我絕對沒辦法在城堡外養活自己。
即使想回到平成時代,也得先活下去才行。
這麼一來,就只能歸附到某人的保護之下了。
難道就這麼巧,是那個織田信長?
其實我並不討厭織田信長。
能夠這樣面對面說話的現實令我感慨萬千,老實說,我很高興,但如果問我要不要當家臣,那就另當別論了。
正因為我喜歡這號人物,所以很了解他在傳說中留下的性情暴躁與行事殘酷的各項事跡。
不對,說不定事實與歷史記載有所出入。
畢竟還有另一種說法,認為織田信長的人物像是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所虛構。
可是,家臣……
可能會被砍死。
我苦惱地盤起雙臂思考。
沉
默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據說很急性子的織田信長竟然會給我思考的時間,這還挺讓人意外的。
「對了,你知道我的事嗎?」
織田信長這麼問道。
「是的,您是大多數日本人都很熟悉的名人。電視劇和電影就不用說了,就連我們學習的課本都有記載。」
他聽得懂電視劇和電影嗎?
「電視劇?電影?學習?」
當然聽不懂。
我煩惱著該如何替換詞語解釋。
「電視劇、電影是由演員演出記載於書籍或傳說的故事,以此供觀眾欣賞的東西。稱之為戲劇、能劇或歌舞伎的話,您能夠理解嗎?比如讓演員演出中國流傳的三國志和封神演義等故事,然後讓觀眾欣賞觀看,未來還有《信長公記》這部著作流傳後世。另外,所謂的學習是指在一個叫作學校的地方,讓孩子們接受日本歷史的教育。」
我如此做出說明。
「我的事跡有流傳到後世?」
他有點高興地問道。
「是的,我記得內容是以信長公記為基礎。啊!信長公記好像是豐臣秀吉讓人寫成的傳記吧?名字是叫太田什麼什麼的。」
當我試著回想時,比起作者的名字——
「豐臣秀吉?那是誰?」
織田信長反而被豐臣秀吉這個人名吸引了注意力。
「就是羽柴筑前守秀吉。他在本能寺之變後打敗了明智光秀並掌握實權,向朝廷謀求豐臣這個姓氏,被賜予關白之位,之後統一日本。至於討伐了織田信長的明智光秀,他則被人稱為三日天下,很快就被羽柴秀吉軍打敗了。」
我用在學校學習過的知識做出說明。
「秀吉嗎?」
「對,而在豐臣秀吉死後的南蠻歷1603年,德川家康成為征夷大將軍,並在江戶建立了幕府,從此德川家實際統治了日本約兩百六十年。」
我接著說明。
「哈哈哈哈哈!光是聽這個故事就值了。來吧,你做我的家臣如何?」
沒想到織田信長這麼喜歡聽人說故事。
傳說他還曾經讓不同宗派的兩名僧侶進行問答,而且仔細傾聽。不過,在問答中輸了的那一方……好像被砍頭了。
我就是怕這樣啦。太恐怖了。
那個傳說是真的嗎?
成為家臣以後,我也會被砍頭嗎?我臉色蒼白地用兩手壓著脖子。
「怎麼壓著脖子?會痛嗎?昏倒的時候撞到了?」
織田信長有些擔心地觀察我的臉色。
還是坦白說出來吧。
我不想被殺掉。
不想被砍頭。
不想死。
想要活著回去。
「我所知道的織田信長會殺人、砍頭,不管是家臣還是和尚都不會手下留情。」
他啪的一聲闔上了一直在搖動的扇子。
這聲音讓我感到一陣冷顫竄過背脊。
或者該說捏了把冷汗比較合適。
不知道織田信長什麼時候會拔出腰間的小太刀。
然而,他沒有伸手去握刀柄,而是定睛凝視著我說:
「我確實有砍人,但並非是為了私利私慾而殺人。」
他認真的目光炯炯有神,這麼對我說道。
「我不想死,也不想被砍。」
我將內心的所思所想照實說出口。
「我不會殺你,是你救了我的命,我絕對不會做出殺害救命恩人那種恩將仇報的事情。」
的確,織田信長會砍殺叛徒,但很少聽到——應該說沒聽過他背叛別人的故事。
即使是舉兵反抗的室町幕府最後一任將軍·足利義昭,因為他主動投降,所以信長也沒有將之殺死。
※一向一揆的起義卻是例外。不過,其實織田信長的相關行動值得給予評價。(譯註:以農民為主,包括寺院僧侶和國人參加的淨土真宗本願寺派信徒發動的武裝起義。)
因為我認為是織田信長建立了政教分離的日本。
我不造反的話,就不會被砍頭嗎?
「你不相信我?」
織田信長繼續追問,他的眼睛出乎意料地美麗。
「因為還流傳著『杜鵑若不啼,殺之不足惜。』這樣的文字記載。」
「那是什麼?」
「這是表現終結戰國時代的三個人——織田信長、羽柴秀吉和德川家康的性格的故事。
織田信長會說:『杜鵑若不啼,殺之不足惜。』
羽柴秀吉會說:『杜鵑若不啼,誘之自然啼。』
德川家康則是:『杜鵑若不啼,靜待莫需急。』」
織田信長再此展開手上的扇子,扇了扇風並大笑。
「哈哈哈哈哈!真是不解風情,鳥這種生物就該等它自然啼叫。如果不靜心等候,那就聽不見鳥鳴了。」
織田信長一臉受不了地說道。
其實我也從以前就認為三人之中最有藝術感的是織田信長。
或許會有人認為:「那為什麼不是等待杜鵑鳥自然啼叫呢?」這畢竟是後人所作,用來表現三人性格的詩句,不能當作參考。
「你不想當家臣?」
如果說不要,我會馬上被砍頭嗎?
不,既然他都說不砍頭了,應該是不會砍。至於他問我的「不想當家臣?」我的答案則是否定的。
這種心態實在很微妙。
家臣,一城之主,擁有領地。
不過,這些都是沉重的負擔。
這就相當於突然要我一個高中生新職員成為一流公司的董事。
更何況織田信長軍公司還是奉行絕對實力主義的黑心企業。不對,因為能夠獲得認可與賞識,所以算是良心企業嗎?
那去打工怎麼樣?打工應該比較輕鬆。
這個時代相當於打工的工作是什麼?職務又是什麼?
食客嗎?不過好歹有在工作,應該也不是食客。
最後我得到的答案是「客人」。
「如果是作為客人、同盟者或是合作者、顧問,我就接受。」
聽我這麼一說——
「客人?同盟者?合作者?顧問?成為家臣明明能夠獲得城池和領地,你不想要嗎?」
「是的。坦白講,我不想成為家臣,負擔太沉重了。不是因為我不喜歡織田信長您,不如說您是我喜歡的武將,但我並不想在織田軍團實力至上主義公司當大官。」
我自己也知道解釋得很爛,但我覺得在面對織田信長的時候,毫不隱瞞一五一十地說出來才是正確的。
我自認為已表達出了真心誠意。
「我聽不太明白。不過你是救命恩人,既然你願意在身邊服侍,那就好了。」
看來他好歹是同意了,但口頭承諾不能當作未來的保證。
還是請他留下書面形式吧。
我記得這個時代在立下約定時會寫神文血判。
這是一種對神明立誓的誓約文書。
一旦毀約,就會下地獄。
織田信長會寫神文血判嗎?
其中一個著名的例子是豐臣秀吉讓家臣們寫下對年幼的秀賴宣誓效忠的文書,不過不知道織田信長願不願意。
據說織田信長不畏懼神靈,其實他也修整了熱田神宮,並且建立了寺院神社。
另外,聽說他還是出身自神職家系,不曉得是真的假的。
『神文血判』,又名『起請文』,在這個時代是很常見的一種文書樣式,用以向神佛宣誓結成同盟、關係和睦或家臣的忠誠,若違反約定,將遭受神佛懲罰,但要是不信神也不信佛,不就跟廢紙沒兩樣了嗎?
我膽戰心驚地問:
「那個,可以請您寫下叫作起請文還是神文血判的契約書嗎?」
織田信長瞪著我,眼珠幾乎發出轉動的聲音。
我覺得自己活像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
「好吧,我寫給你。」
他的嘴角浮現滿意的微笑,這出乎意料的答案令我大感驚訝。
「欸?」
「※沒在放屁。我寫起請文讓你很意外嗎?」(編註:日文中屁念成「へ」,跟疑惑時發出的感嘆「欸」同音。)
「是的,因為織田信長給人一種不會寫的image(印象)。」
「image?」
他疑惑地複述一遍,但似乎不太在意。他坐下來後,蘭丸便準備好了書桌與紙筆硯墨。
「不巧這裡沒有起請文的紙張,我就寫下誓詞吧。來,說說你要我寫什麼。」
果
然沒有神文血判那種印有獨特圖案的紙張啊。
問我要讓他寫什麼,當然是能夠保障人身安全的內容了。
「保障我的人身安全,原諒我的不敬,還有待遇吧?」
「好,要對哪尊神發誓?」
「鹿島神宮的武瓮槌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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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詞
黑坂真琴
允許右者不講虛禮之義。
可在領內自由行動。
發誓不危害於其身體。
並嚴令我的家臣皆不可加以危害。
賜相當於年三萬石之金子,迎為上賓。
以上
向鹿島神宮武瓮槌神立誓。
織田信長(花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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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現代語言翻譯過來就是如上述的內容,最後在花押上蓋血印。
「哇~好酷~這要是能帶回平成時代,鐵定會變成國寶級文物啊。不對,還是重要文化財?話說回來,這種具重要歷史價值的起請文,如果再加上『天下布武』的印章還有官位官職,絕對會變成國寶。」
我開心地高高舉起織田信長寫的起請文,一副像是得到獎狀的樣子;對此,織田信長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你想要天下布武的印章?」
「是,因為那個非常有名。」
「好,就幫你蓋吧。」
蘭丸很快就把印章拿了過來,織田信長將之用力蓋在起請文上,就此完成。
「可是,您為什麼會願意寫神文血判給我呢?」
「那還用說。被神隱之人救了一命仍要否定神佛,就是於理不合。在你所知的歷史中,我不是死在了本能寺嗎?如今卻得以延長上天賦予的壽命,我有說錯嗎?由於不可思議的力量發生作用,命運已經改變了。那麼,我也只能承認神佛的存在。」
說得也對。
因為我穿越時空一事只能用神隱來解釋,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
我並非人為建造了時光機而自願來到這個時代。
我原本只是想參拜大觀音菩薩而已。
結果沒拜成,反而流落到了這個時代。
與其說是神佛的力量,說不定正是大觀音菩薩的指引。不過這些暫且不提。
「蘭丸,讓裝裱師把這個製成捲軸。」
可能是看我那麼高興地拿在手上仔細端詳的模樣,織田信長體貼地下令。
沒想到他還挺細緻周到的。
「是!我明白。黑坂大人,這份文書暫時留在我這裡。主公大人,是時候出陣了。」
神文血判會在一個月左右後變成貼在厚紙上的捲軸送到我手裡。
做成可以裝飾在壁龕上的那種感覺。
織田信長倏地起身。
「你暫時在本丸躲一陣子,外面還有明智的殘黨餘孽四處亂竄。將之平定後,我再幫你準備宅邸。我要先去把明智的殘黨打垮,即刻出陣!」
語畢,織田信長便從天主走了下去。
就這樣,我成了織田信長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