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I】緊擁落櫻(1/2)
1
進入午休後大概過了五分鐘的時候,我終於抄完了第四節課的板書。
「喲,神屋敷。」
我那霸Ganaha學長踢著我的桌子的腿,向我通知他的到來。每當他嚼口香糖,他的爆炸頭就隨著太陽穴搖晃。
「這周的份,給我咯。」
我從錢包里取出一百日元硬幣,放到了他粗糙的手上。
我那霸學長說「謝謝惠顧~」,滿足地哼了一聲。
這個班級里,沒有人會對嚇人的我那霸學長和我的對話插嘴——直到上周。
「恐嚇?」
流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後面。如果我那霸學長走在樓道里,大家會空出路來,但流花在他面前一副悠閒的表情整理著水手服緞帶的形狀。
「唔、餵……神屋敷,她是誰啊?」
「是轉學生。」
我特地沒有說出名字,但她本人報上名字說:「我是紫紫吹流花。」
「流花、小妹……」
我那霸學長對大多數女生都會直呼其名,可她叫流花是帶著敬稱的。
「嗚哇,我陡然一見鍾情了啊。告訴我聯繫方式?」
我那霸學長翻找褲兜,取出手機。但是,流花冷冷地放話:
「對不起。我沒興趣。」
我那霸學長似乎也被她鎮住了,說著「我、我知道了。那就陡然沒辦法咯」,離開了教室。
「真冷漠啊。對誰都那樣?」
「因為沒少被告白。拒絕的說辭我都定好了。」
傳聞說,學校里似乎已經有數名男生向流花告白被拒絕。我為了不讓她感到類似嫉妒或怨恨,謹慎地說:
「但是,回答得再稍微鄭重一點怎麼樣?難得對方帶著好感。」
「你會支持欺負人的人戀愛?」
「我又沒有被欺負。」
「被害者都會這麼說吧。」
流花好像對實際情況沒有興趣,沒有再追問我和學長的關係。與之相對,她拉來旁邊的桌子,開始把它和我的桌子並在一起。
「啊,那啥,你今天也要在這吃飯?」
上周成為「朋友」之後,流花開始每天和我一起吃午飯。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這樣或許是十分自然的,但對於一直在校舍不起眼的地方吃便當的我來說,有種不平常的感覺。
我能感受到教室里側的同班女生投來視線:為什麼紫紫吹流花那樣的人會在和神什麼同學吃便當?
「嗯。也差不多該聊一下文化祭的事情了。」
「文化祭?」
「之前足立老師跟我說,要我必須加入某個委員會。」
雖然很麻煩,但那是這所學校的規矩。
「所以,我回答說要和翼同學一樣。然後就當上了文化祭實行委員,啊,在這個學校是叫九重祭對吧。」
流花在桌子上攤開便當。她禮貌地打招呼說「我要享用了」,然後開始吃飯。
「和我一樣是說……」
「和翼同學在同一個委員會我就安心了,而且我聽說九重祭實行委員相對輕鬆。」
「算是,因為工作本身在九月就會結束呢。」
九重祭將會在暑假結束後的九月初舉行。與職責持續一年的其他委員會不一樣,實行委員的工作只有舉辦前的數月。
「而且,出攤是以社團為單位,所以每個班的實行委員的工作實質上也就是把學生會給的傳單發給大家吧?哎呀,怎麼了,難道便當里有不愛吃的東西?」
流花注意到我的苦笑,問我原因。
「哎呀,我也是因為輕鬆才去做實行委員的,但是實際上今年的實行委員好像沒法輕鬆了啊……」
流花的勢頭仿佛聲討罪犯的檢察官,壓得九重高中的學生會長像烏龜一樣縮著身子。
「可以請您說明一下嗎?」
流花「咚」地把手拍到長桌上,會長的三明治就「啪嗒」一下倒了。
「實、實際上,上主舞台的人年年都減少超多,熱度有點一般。我想讓它變得超好……」
「就算是這樣,您不覺得,強制各班的實行委員參加以補足人數是一種過於武斷、給一部分學生強加負擔的蠻橫做法嗎?」
沒錯,今年開始,九重祭的實行委員不再是一個輕鬆的工作。他們被要求上台出某一樣節目。
流花聽了這些,表情變得像地藏一樣僵硬,起身來到了這個學生會辦公室。就是這麼回事。
「您要不顧迄今為止建立起的九重祭的文化和傳統嗎?」
「不是,你是轉學生對吧?」
我實在看不下去,抓著流花的手腕往辦公室的門口拉。
「等等,流花!停一下。先這樣吧。雖然我也沒有接受,但這已經定下來了。」
流花一副邪惡組織的女幹部作戰失敗時的面相,咬著拇指的指甲。
「為什麼那麼不願意?因為準備節目會花時間?」
因為她成績優秀,我以為她是有不想減少學習時間之類的不滿,但她的回答令我十分意外。
「翼同學,我啊,很容易害羞的。」
「……哈?」
「我,是很容易害羞的。非常容易。」
流花的表情極其認真。我第一次見到這麼酷地表明自己害羞的人。
「轉學第一天不是在大家面前自我介紹了嘛。」
「鼓起勁的話那種程度還能解決,但是站在舞台上就不一樣了吧。」
確實,上課被老師點到發言和站在許多人面前,緊張感完全不一樣。
「當天大概會有上百人來吧。」
「sh……!」
不知道她是想說「上百人」還是因為這數量而發出悲鳴,但她緊緊抿著嘴低下了頭。簡直就像鬧彆扭的小孩子。
雖然我覺得不太好,但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玩的啊。」
「就覺得,流花也有不擅長的東西啊。好像安心了。」
流花似乎很害羞地撇開視線。這個動作像是高中生。
「總之,現在就先撤退吧?」
這個提議是為了不讓流花與學生會發生不必要的對立,同時也是為了我自己。我知道日和平常和同學在中庭吃午飯,但是現在在這裡仍然有可能遭遇有事情過來的日和。
我正想著這些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在我碰到把手前就開了。日和與班主任足立站在那裡。
「日和……」
「誒?」
突然的相遇讓各自的反應變得遲緩,我們猛地撞上,各自向後坐在了地上。
「抱、抱歉,小翼。」
「沒,是我站在這不好。嗯……」
「喂喂你們沒事吧。」
足立一邊擔心,一邊向我們面前各伸出一隻手。
「不好意思。」
我用足立的手做支點站起來,日和卻仍然坐在走廊了。
「環木,哪裡痛嗎?」
「沒有!沒什麼!」
日和沒有藉助足立的手,站了起來。
「抱歉啊,小翼。」
日和重新低頭道歉。她道歉的樣子十分誇張,散發著悲壯感,讓我覺得簡直就像我做了壞事一樣。那仿佛在證明她與我之間的距離,讓我感覺心神不寧。
流花念了一句「小翼」。
「稱呼挺親密,你們認識?」
朋友——我不知道現在能不能這樣稱呼她,換了個說法回答:
「我和日和家住得近呢。小學初中高中都是一起。」
這次是日和好奇地望著流花,所以我向她介紹:「同班的紫紫吹流花。是轉學生哦。」
「為什麼神屋敷在這啊?」
足立撓著不知道是鬍子還是鬢角的地方,進入學生會辦公室。他明明是大人,卻把摺疊椅的靠背放到自己肚子一側,坐了下來。
「在我看來,我也不明白足立老師在這裡的理由。」
「我可是學生會的顧問啊。」
「誒?第一次聽說……!」
連上課都會說宿醉什麼的把課變成自習,這種隨便的老師居然是學生會顧問,我不住地感到不安。
學生會長說出了我和流花來這裡的經過。
這種狀況下,我們被當作麻煩的投訴者也無法反駁,但會長體貼地遣詞,為我們說明了經過。
「但是,我們是會援助節目的對吧……」
「援助?」
日和的話讓我和流花同時疑惑。
「其他實行委員里也有人持有像流花同學這樣的意見,我們
就考慮了對策。於是,事情就變成學生會委員要去援助各班的節目。這是足立老師的主意……」
因為聽說由誰去哪個班隨後聯絡,所以我和流花走出了辦公室。
「援助,比沒有好點吧……」
流花似乎還是不滿意,但她好像姑且接受了。
「對了。流花,你先去教室吧。」
「怎麼了?」
「呃,有點事。」
我搪塞得很隨便,但流花說著「知道了」邁開步子,轉過了前面的拐角。我確認她離開後,透過仍然打開的辦公室門向日和招手。她帶著仿佛要受到老師說教的緊張感,來到了走廊。
「怎、怎麼了?」
她的緊張深深地傳達給我。上次發生比打招呼更多的對話是什麼時候了呢。大概是年末的地區活動各自的雙親一起聊天的時候。
「剛才抱歉啦,撞到你。」
「沒事。我才該說抱歉。」
雖然接連的偶然讓我這樣與日和面對面,但實際上上周開始我就在考慮必須要製造出這樣的情形。沒錯,自從與騎行服女人相遇以來的那天開始。
「怎麼了?」
「我說啊,日和,最近有沒有發生過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啊,我和轉學生衝進學生會辦公室以外的事情。」
日和望著斜上方,苦苦思考。
「我覺得沒什麼……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事情?」
「就像,被奇怪的人纏上,或者被問了奇怪的話,遇到危險之類的。」
日和使勁搖頭。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我放心了。看來那個騎行服女人沒有在日和面前出現。
「我聽家長說,最近周邊有可疑的人騎著摩托。嗯。沒事的話就好。但是,小心點喔。有什麼事情就告訴我。」
我說完「告訴我」,才想起來我們互相都不知道手機上的聯絡方式。家長給我買手機是三年前與日和疏遠以後的事情。
「那個,給我家打電話就行。那就這樣。」
我毫無意義的點了好幾次頭,然後轉身離開。走了大概五步的時候,我被日和叫住了。
「小翼,謝謝你為我擔心……」
她不知道雨櫻的秘密,也不知道探尋秘密的騎行服女人在我面前出現過。在日和看來,僅僅是我聽說了可疑人等的情報後擔心她。我好像在欺騙著她耍帥一樣,這讓我感到內疚。
「真誇張啊,日和你。哈哈。」
沒錯。我們沒在講什麼大不了的。本應如此,可是心跳在加快,手上在冒汗。
我與日和之間積起了某種看不到的東西,我們互相都知道不可以去觸碰。我離開原地之後才注意到,呼吸已經因為這份緊張感,變得十分急促。
「真誇張啊,日和你。哈哈。」
翼開始往這邊走,我同時藏身到通往一樓的樓梯。翼抓著扶手上了通往三樓的樓梯,回到了教室。
她好像完全沒注意到我在偷聽對話。
我本打算更踏實地觀察前些天擾動翼對她的影響。我也在考慮如果有必要,我得看她的手機、再拜託立樹嚇唬她,但是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了。
「事情太過順利我反而不安起來了呢。」
我從柱子後面出來,回到學生會辦公室。日和還一副略有緊張的表情站在走廊里。
「咦,流花同學?怎麼了?」
我想著要用親和、不讓人警惕的笑容,揚起嘴角。
「我要回教室,迷路了。」
日和親切地提出為我帶路,但我婉拒之後進入正題。
「噯,比起那些,你是日和同學來著?你和翼同學認識對吧。」
「嗯、嗯,以前認識。因為家離得近……」
「那麼,能不能拜託日和同學來援助我們班呢?」
「誒……我?」
日和一邊擺手一邊說明,其他學生會成員中有優秀的人。但是,我當然不會退讓。
「我剛剛和翼同學成為朋友,再增加不認識的人我會不安的。我還是挺認生的那種人。但是,如果是和翼同學相識的人加入,我能輕鬆一點。」
日和目光遊走不定,似乎正在尋找藉口。我繼續補充理由。
「而且,依剛才看的感覺,學生會男生很多吧?」
「是、呢。除了我只有兩人。」
「二年級的呢?」
「只有我。」
「那果然還是日和同學來更好啊。我不擅長應付男生,又經常與前輩或後輩不投緣。而且,最重要的是日和同學看上去很認真。」
這不是謊言。看到她禮貌地對待前輩和老師,我有了這種想法。我也在腦袋裡計算,她如此認真,所以不會拋棄拜託她的我。
「但是,怎麼樣呢,小翼會說什麼呢……」
看來,翼與日和是兒時玩伴。但是,現在的關係似乎不是太緊密。
「如果翼同學同意,你會接受嗎?」
日和思考了一會,點頭同意了。
「我知道了。那我去和她確認一下哦。」
以告知確認的結果為名目,我跟日和交換了聯繫方式。那時候,她表示對我的手機殼有興趣。
「啊,那個是雨櫻吧……」
「嗯,很漂亮吧?」
這是印上父親的照片的商品。我只是在用父親作為樣品收到的東西而已,並沒有特別的喜愛,但我沒有解釋。
「日和同學也喜歡?對雨櫻有特別的興趣?」
「不好說呢。我,大概一般吧。」
我試著觀察她的表情,但她看上去不像是在隱瞞著什麼。
但是,我確信她與這個小鎮的雨櫻有關係。
——你知道雨櫻的秘密吧?
被不認識的人這樣問過之後,翼接觸了日和。
——被奇怪的人纏上,或者被問了奇怪的話,遇到危險之類的。
——我聽家長說,最近周邊有可疑的人騎著摩托。
既然翼這樣擔心她,她就不可能沒有關係。
恐怕,她正在與這個小鎮的雨櫻關聯——
「那麼,日和同學,我會再聯繫的。」
2
期末考試結束,暑假到來了。這段日子不用去學校也不用早起。但是,我卻一直提不起勁。
我知道原因。我不得不準備九重祭的節目。而且,來援助我們的人是日和這件事也在讓我緊張。
——我拜託了日和來援助。
那是與流花去過學生會的第二天,她向我這樣報告。
我無法解釋與日和的複雜關係,回應說「日和行的話我就行」。似乎日和也說了同樣的話,事情就變成了我們三個人一起準備節目。
「哈……」
我一邊隨著電車搖晃,一邊望著手機的聊天應用。上面顯示著一個被命名為「九重祭節目對策本部」的群聊。群員間都加了好友,所以我也可以直接給日和發消息,但我一直沒能下定決心,就這樣迎來了進行第一次會議的今天。
我收起手機、抬起視線,九重鎮的觀光海報便映入眼帘。那漂亮的照片連住在九重的我都不知道是在哪裡拍的,而它上面印刷著「自然和雨櫻的小鎮,九重」。
探尋雨櫻秘密的騎行服女人後來一次也沒有在我面前出現。但是,我應該繼續警戒吧。在這個意義上,知道日和的聯繫方式、處於情況有變的時候能夠察覺的位置,或許都不是壞事。
我用手帕擦著在樓梯上抓過扶手的手,走出車站。
日和已經站在作為集合地點的車站商廈入口。她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明明對方看不到還數次彎腰行禮。每當她彎腰,她身上連衣裙的裙子就輕輕搖擺。
「真的嗎!太好了。非常感謝您!」
她聲音上揚,彎腰的幅度格外大。電話對面也一定能通過那開朗的聲音感受到日和正綻放著笑容吧。
「誒,好的,我記下來。請等一下……」
日和一隻手被手機限制著,想要從包里找東西。但是,肩包轉到了她的身後,她開始在原地轉圈。
我想起來,曾經有一次日和要往右胳膊上蟲咬的包塗藥,把藥擠到了右手上。那時候她也拼命轉著胳膊,苦戰了一番。
我接近日和,遞給她筆和日程本。為了不打擾電話,我用口形告訴她「用吧」,可是她卻睜圓眼睛,清楚地叫出聲說:「小翼!」
「不、不太好啊,這是小翼的東西……」
日和讓視線像彈球一樣來回在我和手機間往返,然後輕聲說「抱歉啦」,接過了我的日程本。
電話對面的聲音僅能稍微聽到,但我知道了那是男人的聲音。日和仔細地記下了那道聲音說明的內容,然後結束了通話。
「抱、抱歉啊。小翼。謝謝。」
我撕下寫了筆記的一頁,遞給日和。
「是學生會相關的電話吧?看上去挺開心的。」
「那個,之前有點不順利的事情有了進展,我被表揚了,還有感覺安心。」
或許是被看到笑容感到不好意思,日和撓了撓臉頰。
「學生會看起來挺開心,太好——」
「啊!下起來了。」
旁邊小學男生的叫喊蓋住了我的問題。我隨著他們向上看去,確實天上開始下雨櫻了。
不只是淡粉色的花瓣。好似報紙餘燼一般的淡墨色花瓣也同時在降下。濃淡不一兩種顏色的花瓣在天空中飛舞,我一瞬間幾乎失去遠近感。
「哦,是雙色綻放嘛。這個好像很稀有哎!之前東京的爺爺說過!是SSR的雨櫻!」
「躲避!躲避!」
一夥小學男生開心地躲著花瓣,走向車站。
「小翼,怎麼了?」
日和想要繼續聊被打攪的話題,但那也並不是需要特地重新提起的事情。
「比起那些,先進個涼快地方吧。為什麼要在這種曬著太陽的地方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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