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V】雙色綻放(2/2)
「不是。我被後輩喜歡上了。被告白了。」
我回應說「什麼啊。就這」,然後咳嗽起來。
「被、被告白了!? 你被?」
翔太的表情沒有變,他點頭了。
我從他那問出了「同一個社團的女孩」「通過郵件」「我暫時沒有答覆」。
我想有個姐姐樣接受他的諮詢,然而正在緊張的反而是我。
「你、你對那個女生,那個,喜歡?」
「我一直覺得她是朋友。姐姐。戀愛,是什麼呢?」
翔太歪頭疑惑。性格馬虎的翔太煩惱到這個地步,十分罕見。
「你問我這麼哲學的問題我也答不上來……」
「我覺得姐姐會懂。初中的時候你和一個叫時雨的人交往過對吧?」
「那個大受歡迎的偶像時雨君啊。為了學習音樂去美國的時候哭著分手了。」
「是那麼厲害的人?」
「只是把藝人設定成戀人鬧著玩而已啦……你還真信了?」
翔太大睜著眼睛大張著嘴巴,十分驚愕。他似乎是第一次聽說。
作為姐姐我是很想接受
弟弟的戀愛諮詢,但我沒有任何能高談闊論的東西。
「究竟是什麼呢……」
互相成為戀人,會讓周圍人知道他們是特別的關係,會變得能夠牽手。腦袋裡有各種東西顯露出來,但我感覺無論講哪個都會僅僅浮於表面。
「但是,大概,果然是十分特別的事情吧?」
「特別……」
忽然,日和的臉浮現出來。那是今年年初在學生會辦公室看到的她的臉。
門鈴響了。我阻止做出反應的翔太。
「不用不用。大概,是我的客人。」
是流花。去過泳池之後,我們約好要進行關於雨櫻的商議。而那就是今天。
我注意到地板上掉著鍛鍊握力的握力器,踢著這個不可愛的物品藏到了床底下。
「你的房間,感覺挺好呢,空空的。」
流花正坐在坐墊上,環視我的房間。
「這不是在夸吧?」
「簡潔,沒有多餘的東西。我不討厭哦。」
有時候我也會心血來潮,裝飾些歌手的海報或者可愛的人偶,但是過一段時間就會覺得不合適處理掉。
「還有,暑假作業的課本沒有打開過的痕跡也挺有你風格的。」
「你真是說話時畫蛇添足天才啊。」
流花從包里取出一疊列印紙,一把拍在桌子上。
「那是什麼?」
「我列印出了過去十年間九重鎮的雨櫻降花記錄。這個小鎮比其他地方次數要多,所以全部印出來可是很費勁的哦?」
「這個我之前就在想呢,意思是說日和的心起伏很激烈嗎。」
對別人說出長年的疑問,我略微有點感動。我迄今一直只能一個人思考關於雨櫻的疑問。
「愛里也不是冷靜沉著的性格。我不覺得兩個人感性差距會讓雨櫻有這麼大的差距。不如說,下的次數這麼多,日和同學會注意不到自己的心和雨櫻的關聯性嗎?」
「也有時候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的心吧。而且日和也不記得發光花瓣呢。」
「算了,在展開推測前先開始幹活吧。來吧,你那邊也把準備的東西拿出來。」
我被她催促著取出白色的平板。那是和流花去過卡拉OK之後我從壁櫥里翻出來的東西。
「你之前到什麼時候為止用這個跟日和同學發郵件?」
「初一中間開始到初二中間。進入初中以後各自都忙起來了,這種時候用起來感覺就像代替日記一樣吧。不過日和那邊不是平板,是用叔叔給的筆記本電腦。」
「之前都沒有被允許拿智慧型手機?」
「別把大城市和鄉下相提並論啊。」
從夜路的危險程度到很多事情都不一樣。
「日和家就在眼前,有重要的事情直接去就行了。」
今天我也透過窗戶看到日和穿著制服一大早出了門。她有學生會的工作吧。
「但是,多虧這一點,我們才能像這樣回顧過去。」
我們今天主要的目的,是在開始猜測雙色綻放的謎團之前,把過去日和身上發生的事情跟雨櫻實際的活動對比,對雨櫻的原理有個共同的認識。
啟動郵件應用後,出現了輸入密碼的畫面。
「你記得?」
「感覺,應該是跟日和說過把喜歡的曲名當作密碼就忘不了,然後定下來的。」
幸運的是,在方才與翔太的對話中,我剛剛想起來。當時我是時雨君的粉絲,我敲進去他的出道曲,應用便順利打開了。
「五月十八日。好像是下了淺灰色的花瓣吧。」
她說出三年前的日期。我操作平板,尋找當天寫下的郵件。
「沒有那天的郵件,但是第二周互相道歉了。啊~,我想這個大概是我弄丟了借來的漫畫以後我們吵架的時候。你看,知道當時流行的漫畫『天心傳』嗎?」
「我可對漫畫的信息沒興趣。」
流花用原子筆撓頭。我故意用敬語回答她:
「雖然不知道日期和時機是不是一樣,我想可能是由於吵架下了黯淡的花瓣~。」
「那麼,六月二日呢?」
「呃……上面寫著體育課上戳到手指,很難打字之類的。」
「只因為這事就下雨櫻嗎?」
「不會一一為這麼瑣碎的事情下吧。如果在售貨機找到十日元之類這種程度的事情就會引起雨櫻,可就沒完沒了了。」
流花把紙疊放到桌子上,將裝有麥茶的玻璃杯湊到嘴邊。
「這麼一想,雨櫻的記錄也挺模糊呢。也可能只是沒觀測到,在小鎮的某個地方少量下了一些吧。」
氣象廳的主頁上寫著,雨櫻的降花量是通過幾個觀測點設下的一平米空間裡落了多少片花瓣統計的。如果其範圍里沒有落下花瓣,記錄上就是沒有下雨櫻。
「或許只參考感情波動大的時候比較好呢。」
「那樣的話我的記憶也會比較清楚吧。比如搞了驚喜生日派對、日和在河邊摔倒縫了三針之類的。」
流花又把玻璃杯拿到了嘴邊,但這次她只是把杯沿貼上嘴唇,立刻把它放回了桌上。
「三年前的十月。連續下了深灰色或黑色的雨櫻,這個是……」
如今每到十月我還會變得心情憂鬱。不可能會忘記。
「是呢。是我受傷的那段時間。日和也感同身受似的為我傷心過。」
「就是因為這時候的不和,你跟日和同學才疏遠了吧……」
「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用一句「不和」概括呢。」
流花只嘟囔說「我知道了」,把紙疊放回了桌上。
「那麼,差不多來看看最近的事情吧。」
她從紙疊的最下面取出了幾張紙,放到最上面。上面印著這半年,也就是九重鎮開始雙色綻放之後的新聞報導。
《在九重觀測到了雨櫻的雙色綻放!還與雪混合,變成夢幻的景象》
《對於稀奇的現象,氣象廳表示「原因不明」》
《七夕加雙色綻放!雨櫻如長條詩箋般飛舞》
內容清一色是關於突然開始的雙色綻放的新聞。
當時雙色綻放這個名稱本身還並非人盡皆知。報導里也添加了詞語的補充解釋,說雙色綻放指的是兩種顏色的花瓣同時降下的現象。
「雨櫻的雙色綻放,能單純考慮到的,只有現在日和同學的心裡同時有兩種感情在運作對吧?」
「類似開心卻悲傷?這個我也想到了,但是,這樣還是搞不明白實際是怎樣的情況對吧。類似,抽獎中了但是肚子疼?」
「你就不能想像出撿到了受傷的貓一直在照顧,它恢復健康的同時原本的飼主出現?」
「粗枝大葉的真是抱歉啊。」
我有點諷刺地回嘴,可流花沒有在意。
「但是,如果因為這種事情就雙色綻放,迄今的十年裡有好多次雙色綻放也不奇怪吧……」
流花看著雨櫻的數據,把半年間下過的十幾次雙色綻放的日期逐條寫在了活頁本上。
「七月是,七日和之前去了卡拉OK的二十三日吧。你對這半年裡日和同學周圍發生的大變化有沒有頭緒?」
我一瞬沉默下來。「應該說」和「不想說」互相爭鬥起來。
「有頭緒對吧。」
「嗯……」
我點了一下頭,可是不知為何我的嘴卻不隨我控制。
雙色綻放或許是關聯人的心凋零的預兆。在了解愛里妹妹的事情之前我沒有認真想過,但是發生雙色綻放這種從未有過的事態之後,我也在苦苦思考它的原因。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是我的直覺,不,是猜測。日和搪塞了昨天在泳池說過的話,但那個大概是真的吧……」
嘴又變得不聽使喚,我隔了一會才繼續說道:
「日和,或許在戀愛……」
那是今年一月的事情。我因為值日的工作拖久了,黃昏之後走過學校里的中庭。那時候,校舍幾乎都關了燈,其中一間開著電燈的二層教室映入眼帘。
看到日和在裡面,我注意到那裡是學生會辦公室。
我想著,要是對上眼神可就尷尬了,但這是不必要的擔心。
她沉浸在與藏在窗簾後的某個人的對話中。
她將目光朝向對方後便立刻撇開,笑了好幾次,把嘴埋在圍巾里。
她的動作也好,表情也好,全是我一次都未曾見過的。
很快,美麗的雨櫻從天而降。那是黑暗中依舊顯眼的鮮艷花瓣。
日和為了看花瓣靠近了這邊,所以我迅速離開了。
「我感覺,日
和的舉止不是單純對朋友展示出來的。」
「意思是,日和同學開始戀愛之後,雙色綻放就開始了?」
「我看到日和在學生會開心地和某個人說話,時機和雙色綻放開始的時期一致。不僅如此。最近發生的兩次雙色綻放也可以解釋。」
我指向流花記下的七月七日和七月二十三日。
「七夕這天,我在學校。」
「七號是周日吧。為什麼翼同學你在學校?掛科補習?」
「那些和現在沒關係吧。但是,這天學校里裝飾有小竹子和長條詩箋,所以我記得。我在學校看到了進入學生會辦公室的日和。」
「就是說,這天她也和學生會的某個人在一起吧。但是,二十三日呢?那天日和同學跟我們去卡拉OK了對吧。」
「雙色綻放的瞬間,我跟日和是在一起的。」
今後發生雙色綻放的時候不一定能在日和身旁觀察她。那時獲得的信息十分寶貴。
「那時候,她在電話里和學生會的某個人開心地聊天。對方是男人。然後就輕飄飄下起來。」
流花把手貼在下巴上,思量著什麼。我等待著她反應說「翼同學真是天才!」,結果落了個空。
「但是,就憑戀愛,心境能有這麼大變化嗎……」
「還「就憑戀愛」……這對女高中生來說還算挺大的事件吧。而且,這個,對日和來說是初戀哦。」
流花還是一副模稜兩可的樣子。
「如果只是戀愛就會雙色綻放,其他下雨櫻的地區也應該會更頻繁地觀測到雙色綻放吧。」
「確實是這樣……」
「但是,方向性或許不壞呢。只是,翼同學你是不是有應該先做的事情?」
「什麼?」
流花指向窗外。不知不覺間,隆隆低鳴的雨雲覆蓋了天空。
「來這個房間前,我看到院子裡有晾衣服,沒關係嗎?」
「等……!別繞彎子直接告訴我啊!」
「要我幫忙嗎?」
「不不,不用的。有爸爸的褲衩之類的。」
我把流花留在房間裡,跑出了房間。
翼出了房間後,我也立刻站了起來。
我把空杯子放到盤子上,下到一樓。對於擅自用洗碗池我還是有所顧慮,於是我把盤子放到了廚房的餐桌上。
「戀愛、呢……」
我一直沒能接受翼的假說。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當場和她說過的,如果只是因為戀愛就會雙色綻放,其他地區也會觀測到更多這種現象。
另一個原因是,愛里看上去沒有在戀愛。
「不,但是,根本靠不住吧……」
我帶著些嘲笑自己的感覺嘟囔道。我究竟看了愛里多久呢。我們不在同一所學校,我在家也不會積極地與她聊天。我這樣就相當於對她一無所知。
穿過客廳的時候,我注意到地板一角的日曬痕跡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大概一榻榻米的面積。
「咦,紫紫吹姐?姐姐呢?」
翼的弟弟進入客廳,他的速度以遲緩來形容正合適。我記得之前在玄關的自我介紹中,他說自己叫翔太。
「因為下雨了,她去收衣服了。」
「啊。」
他的脖子上掛著耳機,恐怕是在聽音樂沒注意到天氣變化吧。
「與其放著紫紫吹姐不管,不如拜託我。我聽姐姐說,她做文化祭的實行委員受到紫紫吹姐不少照顧。」
「我可不覺得翼同學會這樣表揚我。肯定也夾雜著一兩句對我的怨言吧?」
翔太輕輕笑了。
「但是,你們的準備看上去還挺開心哦。跟日和姐三人一起在做對吧?那種和別人一起享受活動好像挺久違的,或許該說生活有勁頭的感覺。」
我叫住要出門去院子裡的翔太,指向客廳地板的曬痕:
「我說,翔太弟弟。這裡是不是有過鋼琴?立式的那種。」
「說對了。真厲害啊,好像偵探一樣。因為是姐姐初二那時的合賽之後……」
「合賽?」
「是指合唱比賽。所以,這樣算應該是大概三年前賣掉的吧。」
我望了望柜子,但是沒看到獎狀或獎盃一類的東西。只有全家福和地球儀擺件裝飾在那裡。
——初中的時候,發生了點事吧……
翼在泳池捂住右手手腕的樣子浮現在腦海里。
她是以她不期望的形式被迫放棄了鋼琴。確實,她應該不想看到會喚起那時記憶的東西吧。
「培養起來的東西因為受傷而崩潰,她肯定很不甘心吧。」
我想起來,她曾經有一次笑自己空虛。正因為原本有東西填在那裡,她才會更強烈地意識著那一塊空白吧。
「那是她本人跟你說的?」
「一點點吧。她說運氣不好。」
「運氣?」
翔太剛才沉靜的聲音略微變大。
「她本人這麼說的。」
「姐姐是個老好人才會這麼說啊……」
看上去溫厚的翔太,露出了好像混著不滿和寂寞的表情。
「那是怎麼回事?」
翔太悄悄看了一眼翼所在的院子。
「合唱比賽前不久,姐姐的樂譜找不到了。姐姐自己說是掉到哪裡了……」
「你是說,有對翼同學懷有敵意的人?」
把看不慣的人的所有物藏起來。常有的事。
「有個叫三澤同學的同班同學。那個人,和姐姐都是合唱比賽的伴奏候補,但是最後音樂老師選擇了姐姐。好像就是因為這個不甘心……」
「難道說,那個人傷害了翼同學?用刀子之類的?」
翔太講起細節,否定了我極端的想像。
「不是。她本人也不是故意的。好像是吵架的中間,推開了姐姐,但是不走運,身後有階梯……」
這個住宅的樓梯扶手,用了與地板和牆壁配色不同的木材。或許,那是事故之後加上去的。
「你的意思是,並不是傷人事件,而是過失嗎。」
「我不太懂那些複雜的,但是姐姐說過,自己也有錯。」
「沒有其他人在場嗎?」
「只有日和姐看到了掉下去的瞬間。她立刻叫救護車,陪著姐姐去了醫院。」
翔太好像是要讓自己冷靜下來,停下來做了個短短的深呼吸。
「但是,當時三澤同學好像也不容易。實際上,姐姐上的鋼琴教室的老師,是三澤同學的媽媽啊。」
三澤同學的母親好像一直將自己的女兒與翼對比,平日就在給她施加壓力。
「就是那種正因為是自己的孩子才會嚴厲吧。她好像當時因為這一點十分焦慮,所以姐姐也沒有責備她。」
翔太撓頭說「或許現在還會這麼生氣的,反而只有我」。
「在那之後,三澤同學立刻搬家到了遠方。姐姐也因為復健之類的很忙。她花了些時間變得能順利地日常生活。其間,她也跟日和姐疏遠了……」
走廊對面的和室里,窗戶被粗暴地打開了。
「餵翔太!你在就來幫忙啊。」
「啊,抱歉。」
翼對翔太說完,翔太仍然緩緩地摘著掛在脖子上的耳機。他似乎是我行我素的性格。
「你們姐弟關係不錯呢。」
「我喜歡姐姐,但是不知道她那邊是怎樣。」
或許我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明確地對自己的姐姐表達好感的男孩。
「我說,最後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我等著翔太點頭,然後問道:
「好姐姐是什麼樣的呢?」
翔太「唔嗯」地沉吟了一會,回答道:
「相反,我知道做廢柴弟弟的條件。」
「什麼?」
「姐姐在收衣服,還不去幫忙的傢伙。」
「翔太!我可是最後才收你的褲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