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V】比昨天還要更低的天空(1/2)
1
我橫穿校園,走向校舍。毒辣的太陽毫不留情地烤著皮膚。我感覺連塗得滿滿的防曬霜都好像已經蒸發掉了。
我正要走過社團樓,後面有人用沙啞的聲音對我說話。
「喲,翼。」
是我那霸學長。他把剛才在嚼的口香糖吐到銀色紙片上,間不容髮地把下一塊口香糖放進了嘴裡。那是用貼上去印畫的貼紙包起來的動畫角色口香糖。
「就算是暑假,你以為陡然能不見到我?」
他的「陡然」的用法一如既往地多變,但我沒有指出來。
「來,把這周的份給嘍。一百日元。」
我那霸學長把口香糖從右臉頰移到左邊。
「這可是同樣包括封口費的喔?」
我的腦袋裡浮現出一年多以前和他訂下契約內容。
沒錯,我確實跟他做了交易。我訂了契約,借用他在管理的某個地方。
我嘆了口氣,然後確認錢包的零錢袋。
「現在沒有百元硬幣。」
「我現在也沒拿錢包。陡然多點也行哦。找零下次會還你咯~。」
我那霸學長接過我的五百元硬幣,然後滿足地朝著與我前進的相反方向離開了。
「這是不會還回來的吧。」
「哇啊!」
不知不覺間,流花站在了我的正後方。
「為什麼……!你!對心臟不好!」
「下午要製作魔術表演的大道具,我當然會在這吧?」
「我是在說你別悄悄從後面接近!」
「我都成習慣了呢。」
「習慣偷偷地?」
「習慣嚇你。」
「你啊……」
流花把視線投向了遠處我那霸學長搖晃的爆炸頭。
「你在和那個學長交往嗎?」
「哈?怎麼可能啊。他可是在學校里都屈指可數的怪人。」
「但是,你上午就來學校了對吧。」
我懷疑她一直在看著我,有點膽寒。流花真能做到給我裝發信器這種事情。
「為、為什麼……」
「以剛出家門而言,你出汗太多了,而且手裡拿著的瓶子也已經空了。如果不是在見那個學長,你是在哪裡做什麼呢?」
自己的行動被說中,我嚇了一跳。真是不能小看流花。
「只是弄錯了集合時間。來,走吧,日和等著我們呢。」
我向著會合的地點邁開步子。流花身上的峰上學園的水手服看上去比我的襯衫透氣性更好,讓我很羨慕。
「翼同學。你有沒有考慮些計劃?」
「計劃?」
流花好像看不起我一樣,輕輕嘆了口氣。
「為了試探日和同學的計劃啊。她好像明天要回母親的老家哦。我們會暫時見不到她,所以今天可是能試探情況的寶貴機會喔?我們得印證你那個假說,她在煩惱與學生會中某人的戀愛。」
當然,我的確在想,要說這樣的事情,要問那樣的問題。但是,流花話里有個地方讓我感覺有點疙瘩。
「別用計劃、試探之類的說法啊。總感覺在把日和當作觀察對象一樣,很討厭。」
我明白流花沒有惡意,但即便如此我也覺得她缺少關懷。
「我只是在擔心正在讓雨櫻雙色綻放的日和的心。我可沒想過要居高臨下地做日和的心理諮詢。」
「你在製作什麼啊?」
「漫才的小道具啊。下次出節目要用的。」
「用上小道具就已經是小短劇了吧?」
「是單人漫才啊。區區一把扇子就讓我用吧。」
「那就已經是落語了吧?」
不論教室還是樓外,各處都在進行著節目或出攤的準備。我去年和九重祭沒有關係,所以不知道暑假期間的學校變成了這個樣子。
正式舉辦是在暑假結束後立刻開始。學生們也被允許在學校範圍里製作、保管大型道具。
我覺得把有戲法和機關的盒子放在其他學生來往的地方不太好,但是也不能當天從家裡搬過來,所以我很慶幸有這樣的機制——除了我們被分到的是校舍後面,也就是在室外。
「也有在用多功能教室的吧?不公平……」
旁邊的空間,其他實行委員在努力地拼裝圖坦卡蒙的塑像。那似乎的戲劇的布景,大小比人還要高。他們滿身大汗地幹活,讓我聯想起了被強迫建造金字塔的奴隸。
「今年的節目數量比較多,所以僅用室內空間的放不下的……」
日和看上去有些抱歉地用油漆塗著膠合板。校舍擋住了陽光直射,但她的脖子上還是流著汗滴。
「比起動嘴先動手。」
只有流花在校舍里的教室里畫平面圖。我畫的平面圖有構造上的缺陷,而她在修正,所以我也不能抱怨只有她一個人在教室里不公平。
「來,日和,這個給你。」
「這個是……」
「梅子糖。不僅是水分,鹽分也得攝入,不然會中暑喔。」
日和雙手仔細地打開包裝紙,含住了糖塊。
「好酸呢。謝謝。」
日和抿著嘴唇,而流花在她對面看著這邊。她的視線好像在說:「你明白的吧?」
「我、我說啊,日和。說起來,學生會的男生,有幾個人來著?」
我感到我這不自然的話題轉換讓教室里的流花嘆了口氣。但是,日和忠實地開始掰手指:
「一共六個人吧。」
「其中有沒有帥氣的人?」
這簡直就像我在找戀人候補一樣。如果讓流花來,她能更自然地展開話題嗎。
「會長好像挺受歡迎哦?還有一年級的遠藤君也是,之前鬧得很歡,說摘下眼鏡以後意外地眼睛圓圓的,很可愛呢……」
日和拿著刷子用手掩住了嘴。一滴油漆濺到了她的運動服上。
「抱歉啊。陌生人的笑話不怎麼有趣吧。」
「沒有的。但是,那麼,學生會裡有沒有在交往的情侶?」
雖然我用了「那麼」銜接,但是我也感覺話題沒有連著。
「不清楚呢。我覺得沒有,但也可能只是我沒注意到。你看,我對這種比較遲鈍。」
「那麼……」
又是「那麼」。我在接近一直遠離我的日和的內里,而這讓我感到緊張,無法順利把話說下去。
「日、日和沒有嗎?學生會裡,有沒有想讓他當男友的人?」
日和的手停下來。她好像在猶豫該回答什麼。
「為什麼要問這個……?」
她正面看著我,反問回來。她想知道我到底為什麼問。
「啊~,不行啊。我真的不擅長做這種事……」
我撓著頭,放鬆緊繃的肩膀。我沒法像電視劇里的刑警或者律師那樣。
「你看,之前在泳池你說過那種話,卡拉OK等著會合的時候也和學生會的人打電話看上去一副開心的表情,莫名地有點在意……如果沒有任何問題、順利的話就好,不過如果你因為這些事情煩惱的話,我覺得如果我能陪你商量就好了……」
日和以穩定的節奏動著刷子。
「確實,那個……」
她欲言又止,然後仿佛懺悔一般說了出來:
「有個感覺很厲害的人……」
那天看到日和在學生會辦公室里與某個人開心聊天的時候獲得的確信,變成了事實。二者的差別本應是極小的,但我的心卻不知為何變得沉重。
「不過,我覺得那是因為我缺少的東西太多了,所以我會這樣感覺。我是覺得,把這種稱作戀愛有點不對吧……」
日和的刷子剛才還反覆著相同的幅度,現在好像剎車壞掉的車子一樣過了線。油漆擴散到已經塗過的範圍,兩種顏色混到了一起。
「抱歉啊……」
我不知道她話中的含義。是在為幹活出錯道歉呢,是為曖昧地回答問題謝罪嗎。或者,還有別的事情嗎。
我不自然地結束了話題,之後基本上沒有再與日和對話。
「五點三十分了。孩子們,小心地回家吧。各位鎮民,請為了安全關照孩子們。」
鎮內廣播響了。用腦袋思考,我明白那是多個揚聲器播出的聲音錯開傳入耳中,但聽上去還是會像聲音在狹小的空間中迴響。我想像出覆蓋整個小鎮的不可見圓頂一樣的東西,變得有點難以呼吸。
「咦……」
放學的路線我明明每天都在走,但是我卻搞錯了轉彎的拐角。
眼前是死路。只有我不該進入的其他民家。
「我在幹什麼啊……」
思考像棉花糖一樣輕飄飄的。
我不是應該明白的嗎。三年了。日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度日,在其間挑戰,又是喜悅又是悲傷,她在變化。
她與保持著空虛、僅僅度日的我不一樣。
現在不得不認清事實、受到打擊,真是太晚了。
或許,我保持什麼都不知道比較好。可能根本沒有必要更新記憶中的日和。可能那樣子我會更輕鬆。
我時不時懷念起保持距離的三年時間。這段時間,我毫無疑問是輕鬆的。
每當看到她我就觀察她是不是精神,但是不去搭話,時而撇開目光。
只是在安全的地方,隨自己方便解釋她的表象。
「我,太任性了……」
我明明想撒手不管,可我居然會為她離我遠去而哀嘆。
居然會為不被她需要而悲傷。
腿變得沉重,呼吸也變得難受。我一時間無法離開原地。
九重中學的校舍很舊。教室牆上塗的油漆有好幾處剝落,露出混凝土的灰色。
忽然,外邊傳來三澤同學富有穿透力的聲音。我進一步打開大概開著十厘米的窗戶,察看外面的狀況。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沒什麼,只是在等日和……」
是小翼在回答三澤同學。我看過去,發現在換鞋處通往校門的階梯前,小翼和三澤同學正在面對面。
「為什麼是翼同學呢……」
三澤同學身體脫力。水手服的緞帶也是解開的,似乎有點存在感稀薄。
「你是說合唱賽伴奏?那個就是,夏季地區交流會的時候三澤同學做過伴奏了,所以這次讓我來而已吧。」
小翼聳了聳肩。
我想道,不行的。對現在的三澤同學來說,那番話聽上去的意圖完全相反。
我知道小翼不會說壞心眼的挖苦,但是她不一樣。
「不對吧……」
三澤同學的聲音開始顫抖。
「因為你比我做得好,老師才選擇了你啊……」
小翼立刻回話說「沒那回事」,但三澤同學似乎沒有聽到。
「媽媽總是在說。翼同學總會發光,只要磨練就會進步。可是她對我說的只有一句話,像翼同學那樣彈。僅此而已啊。」
我感到她的心呈現出了龜裂。不,龜裂早就有了,剛剛只是擴大了而已。
「明明,代替母親實現鋼琴夢的!應該是我!」
我衝出教室,跑下幾乎沒有留下學生的校舍樓梯。我甚至不捨得花時間換鞋,穿著室內鞋就跑出了換鞋處。
「為什麼……!」
三澤同學捂著臉,流露出嗚咽。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三澤同學,冷靜一點。伴奏的話,換掉我也……」
小翼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那個瞬間,三澤同學心中的某種東西炸開了。
「別碰我——!」
她用剛才在擦淚的雙手向前推。手掌碰到小翼的胸口,捕捉到身體的中心。
「啊……」
這裡如果是教室或者操場,就根本不會發生什麼。
但是,小翼身後有階梯,扶手遠得難以情急之下抓住。
她的身體被推了出去,拋向空中。
「小翼!」
小翼發著悶聲,在堅硬的混凝土階梯上滾落到了最底端。
我在途中崴到了腳,但最後還是像是撲上去一樣跑到她的身邊。
「啊啊,怎麼辦。小翼!小翼!」
她緩緩睜開眼睛。臉頰的擦傷開始滲出血。
「這是……什麼……」
她的視線朝著甩在我膝蓋旁邊的右手腕。我看到手腕狀態的瞬間,摒住了呼吸。全身一瞬變得冰冷。
她的手腕彎曲著,仿佛忘記加入骨架的粘土工藝品,折向原本不可能的角度。一部分皮膚被骨頭從內側頂起,扭曲著。
「不要,不會吧,不要……」
小翼像孩子一樣哭泣起來。她自己都無法去碰自己的手臂。
「怎麼辦,日和。這個……」
小翼以顫抖的聲音向我求救,可我什麼也無法回答。
混亂,恐懼,不知道該做什麼好,除了困惑什麼都做不到。明明不是我受傷,我卻甚至無法做到順暢呼吸。
「對不起……」
階梯正上方的三澤同學緊緊抱著自己。或許,如果她不這麼做就無法維持理智。
雨櫻開始紛紛落下。花瓣是像鉛一樣陰沉的灰色,在三澤同學與我之間也有幾片在飛舞。
「因為……!」
三澤同學繼續叫喊,進一步毀壞已經沙啞的喉嚨。
「不是我的錯……!是你!是你的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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