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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V】比昨天還要更低的天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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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錯……!是你!是你的錯啊!」

我跳起來。剛才貼著床單的後背出了不少汗。夜裡打開的電風扇仍然在吹風,風吹到後背,讓我感受到寒氣。

明明是三年前的記憶,夢中的空氣密度卻十分濃厚。它被回想起來,生動地,甚至伴隨著痛楚。

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呢。我知道原因。

——之前在泳池你說過那種話,卡拉OK等著會合的時候也和學生會的人打電話看上去一副開心的表情,莫名地有點在意……

因為被她注意到了。因為我那耍滑而可恥的一面被看穿了。

我明明是剛醒來,身體卻滿是倦怠感。我勉強動身打開窗簾。窗沿上夾著雨櫻的花瓣。顏色接近灰色。那顏色仿佛是與陰天混合著落下來的。

*

「啊!環木同學!」

我一到學校,學生會的前輩就向我搭話。我勉強作出笑容,向她回以問候。

「今天是夏季講習之類的?」

「不,今天也計劃要與援助的實行委員會的人製作大道具。」

前輩猛地合掌,勢頭足得嚇到我。

「抱歉,在你去之前,能不能稍微來幫一下忙呢!」

我聽了緣由,好像是本來要在校園裡用的木材和油漆被搞錯搬到了學生會辦公室。看樣子她在找移動那些東西的人手。

「這種事情,好的。」

我在小翼和小流花的群聊里報告我會晚點去製作魔術盒子。

【別在意。我們會自己開始的。】

【沒問題。】

她們倆或許已經在校舍後面集合了,同時發來了回復。

「陰天真是幸運呢~。啊,環木同學,這個很大,沒事?」

「是的。沒關係。」

前輩給我的紙箱有著相當的重量,我只下了幾級樓梯手臂就開始顫抖了。

每下一級,早上開始瀰漫全身的倦怠感就會與疲勞感混合在一起,惡化下去。

「喂,沒事吧?」

我在樓梯平台被搭話,反射性地回答說「沒問題」。但是,話音剛落,重量就從手臂上消失了。遮擋視野的紙箱消失後,我第一次注意到剛才搭話的是足立老師。

「臉色不妙啊。環木。你坐下歇會。」

「啊,但是老師,那是我被拜託的事情……」

「不是沒問題的時候,不用說沒問題喔。」

我在為見到他而感到喜悅,我在為得到體貼的話語而感到安心。但是,我卻有點置身事外地看著這樣的自己。

我聽到了警鐘響起一樣的聲音。我一瞬間以為是腦袋裡發出的,但那道聲音朝著我的後背接近而來。

回頭看去,油漆桶正從樓梯上滾落下來。

桶從我和老師之間嘎啦嘎啦地通過,撞到一樓的牆壁停下來。

我猛然回想起今天早上做過的夢。她那從樓梯上掉下去的樣子與桶重合。

——就是因為你對我說那種話……!

「啊……」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仿佛整個地板變成海綿一樣。

「環木?」

我跑進距離最近的廁所。我甚至沒有餘力關上單間的門,扒住了座便器。

「唔……」

在逆流。

記憶在逆流,思考在逆流。

——不是我的錯……!是你!是你的錯啊!

——怎麼辦,日和。這個……

——別碰我——!

比今天早上看到的記憶稍微早一些的光景,在腦袋裡浮現出來。

我在教室里看著樂譜。樂譜上寫著我不明白含義的記號和筆記。

三澤同學來到了那裡。她站在那,把肩靠在教室的門上,一邊看著我手上的樂譜,一邊這樣說道:

——原來

是你藏起來了翼同學的樂譜。

「日和!」

我打開保健室的門。站在那裡的是足立。他把食指放到嘴邊,然後指了指被帘子擋住的床。

「現在在睡覺。」

「對不起。我聽學生會的人說日和被帶到了保健室……」

「因為她臉色不好啊。我強行帶過來的。」

流花遲一步進入房間。她冷靜地向足立詢問狀況:

「是貧血之類的嗎?」

「保健老師說,是睡眠不足。我倒是沒想那麼勉強她呢。」

足立好像在責備自己一樣撓了撓頭。

我從帘子的縫隙窺視床鋪。日和躺在上面,團著身子。蓋著的被子在微微起伏。

「最近她好像在煩惱什麼……我是想解決一下的。」

「是嗎……」

足立抱起手臂,嘆氣道。

「也有不少很難和老師商量的事情吧。讓她靜一靜,也多關照她一下吧。」

「我也在和流花一起思考呢。這幾年跟日和比較疏遠,所以我不太清楚現在她在想什麼……」

我的傾訴不知道是抱怨還是諮詢。足立聽完,思考了一會後回答道:

「不向任何人吐露,懷有煩惱。這是每個人的權利,也是選擇。覺得自己能理解別人的內心才是狂妄,而認為能拯救任何人則是傲慢。」

「是這樣呢……」

「但是,你擔心,心情也是會傳達給對方的。如果連你都太過煩惱,能幫助的事兒也幫不了嘍。別思考太多啊。」

足立對我露出一如既往的頹廢笑容。

「那我去給環木的媽媽打個電話。要是方便的話,神屋敷和紫紫吹看著她吧。」

「好的……」

足立出了房間,流花便坐到了放在房間正中間的圓椅子上。

「大道具剩下的就只由我們來製作吧。只讓日和同學最後參加彩排。」

我輕輕點頭,同意流花的提議。

「以前呢,日和經常在旁邊聽我練習鋼琴。要是膩了,日和會給我指定曲目。你看,之前提到的『飛魚二號』就是她中意的曲子。」

有時在我家,有時在音樂教室,地點雖然各種各樣,但日和總會以一副平靜的表情傾聽我的聲音。

「那時候,我就好像能完全明白她下一句話會說什麼,可是……」

流花把身體朝向了日和沉眠的床。圓椅子發出吱呀聲。

「人一旦成長,價值觀和感性就會細分,所以某種意義上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確實,我根本不明白什麼戀愛少女的心情呢……」

我帶著幾分玩笑嘟囔了一下,但是心情卻沒有變好。

「就像足立老師說的,你再怎麼煩惱,日和也不會變得輕鬆喔?」

「我知道的啦……」

我為了不吵醒日和壓低了聲音,但是話語中卻不由得混入煩躁。

「但是,總覺得呢,最近心裡一直有點悶悶的。」

「那是後悔?」

「是嗎……大概是在想,如果這三年能離得日和更近,處於無話不談的立場,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即使我試著說出口,我也覺得這個判斷不太對。

我自己也不明白。每當我感受到自己與日和的距離,自身的重力正在增加的感覺就會向我襲來。

「我搞錯了嗎……」

「搞錯什麼?」

「我這種人想要幫助日和……」

「你想放棄?」

「我沒這麼說啊……!但是我不像流花那麼堅強。」

「我也……」

流花壓下剛要變大的聲音。

「我也在感覺到渺茫。我也在想,要是再怎麼掙扎世界也不改變一絲一毫該怎麼辦啊。」

流花撇開的視線盡頭,有另一張空著的床。

我摘下右手腕的腕帶。皮膚上顯露著白色的手術痕跡。

「我受傷的時候,日和對我說了啊。她說,會幫助我,復健她也會幫忙……但是,我回絕了她的好意啊。」

我記得每一句,我向她說出的話。

*

我向看著X光片的醫生問道:

「能彈鋼琴嗎……?」

醫生最開始沒有明確回答這個問題。

我又問了一次同樣的問題,醫生便和旁邊的我母親對視了一下獲得允許,然後開始講起來。

不僅是骨折,神經也有損傷。手術中竭盡了全力,但痊癒還需要好幾年。

繃帶和石膏中的手無法自由行動。那時候我知道了,這不是錯覺。

「至於複雜的動作,是零……不,應該從稍微更基本一些的地方開始吧。」

幾天的住院結束,我回到家,又經過了數日的休養後,我去了學校。

那天是周末,但是我和母親一起去向校長和班主任報告了受傷的狀況。說明生活上的注意事項還有體育課要暫時見習之後,我說想要一個人待一會,讓母親先回去了。

無人教室的黑板上,貼著證明合唱比賽獲得金獎的獎狀。周圍用粉筆寫著同學們的寄語。

我對金獎這個結果,毫無貢獻。

但是,或許對獲得評委的同情票起了一份作用吧——我做出這種自顧自的妄想,然後感到空虛。

受傷以後,思考一直沒能穩定,感情總是很快一會起一會伏。簡直就像只有腦漿不知道丟到了哪裡去。

「小翼……?」

日和站在教室的門邊。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裡的。

「我今天負責給花壇澆水,來了學校,結果正好看到小翼媽媽的車。我就想,該不會你也……」

我很久沒有與日和說話了。可是,我卻拿不出任何話題。我越是想避開事故和受傷的事情,就越是如此。

「拿到金獎,太好了呢。」

日和把視線從我身上撇開,只嘟囔了一句:「是呢……」

「小、小翼,下次復健是什麼時候?」

「幹什麼?」

我自己也明白,自己反問的聲音中帶著刺。

「有沒有我能幫忙的事情呢……什麼都行。拿行李也行,拿飲料來之類的。我想做些什麼。這樣,如果能有一天再聽到小翼的鋼琴就好了!」

「不用了。沒必要。」

「但是……!」

「我說了不用了啊!」

聲音大得我自己都吃驚。感情開始失控,但是我卻不知道用來控制的韁繩在哪裡。

「就算了吧!根本做不到現在開始重新努力!我一直以來積累起的東西!不是那麼輕巧的!」

日和應該是明白這一點的。正因為如此,她才對我說,把它取回來吧。

「日和是不會明白的啊!根本不明白真的真的變成空殼的我的心情!」

我的聲音在教室中迴響,然後消失。同時我注意到窗外在下雨櫻。花瓣是黑色的。那光景仿佛有無數的蝙蝠在紛飛。

日和嗚咽起來。她嗚咽著,仍然拼命說下去。

「抱歉……我很抱歉。小翼……」

重要的摯友在哭泣。是我惹哭的。

我將一部分降臨在我身上的災難,轉嫁給了她。

就是那時候,我想了,我們不可以在一起。

*

「——我這樣子,事到如今能為日和做什麼呢……」

流花默默地聽著我這幾近懺悔的心聲。她仍然坐在保健室的圓椅子上,將視線朝著日和沉睡的床鋪。當然,我並沒有期待安慰的話語。我或許想要她尖銳地指摘我的天真和煩惱,但是連這些也沒有。

腿上沒了力氣,我原地蹲下來。

「再怎麼思考,日和的心情也好,雙色綻放的謎團也好……」

自己也好——

「都仍然不明白。就算謎團解開,明白了她的心,我又能對她說什麼?我甚至都已經不是日和的朋友了……!」

「嗯……」

床鋪里傳來日和的聲音。我和流花以為她醒來了,進到帘子里,但她仍然閉著眼睛,團著身子。

「抱、歉……」

仍然沉睡的她呢喃道。而接下來的瞬間,她的眼角流下的淚水開始發出櫻色的光。那光芒很快飄到空中消失了。

「日和!?」

我搖晃著她的肩膀,呼喚她。

「醒醒!日和!」

「嗯……」

日和緩緩睜開眼皮。

「咦,小翼,還有小流花……為什麼。」

流花在旁邊深深地嘆

了一口安心的氣。果然,剛才的現象和愛里妹妹的心凋零的時候一樣。

直到日和自己起身,我都沒能讓手離開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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