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豬肉燉粉條的交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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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的軍車從收容站外拖泥帶水地駛過,並無特別激昂聲調的喇叭聲正在做著連播放者自己也不覺得有多少激憤的鼓舞士氣的宣讀:
「……倭軍之三十三師團使用迂迴穿插戰術,以兩連隊兵力攻占拼牆河南北,而我遠征之軍以寡擊眾,披肝瀝膽,做浴血之戰,解救同盟之英吉利軍七千餘眾,奪回記者教士五百餘眾……」
這樣鼓舞士氣的話語對這些已經潰敗潰到的骨子裡的兵油子們來說,大概是沒有什麼觸動的,當然,也有幾個是屬於例外的。
其中一個便是少校阿譯,一位雖然作為潰兵群中的奇葩,連仗都沒有打過,只因為高學歷,又成為某軍官特訓團成員,而直接被授予少校軍銜的上海佬。
當這位上海佬聽完收容站外的軍車的喇叭聲之後,便拿出了那塊常用的木板,用只剩下最後一節子的粉筆頭在上面寫寫畫畫了起來。
韓征的腦袋探了過來,只見上面寫著廖廖的「殺敵報國」,「打勝仗」,「我軍大捷」之類的詞彙。
真要是說起來,這位沒有上過戰場,連說話都帶些低聲的靦腆,卻又作為潰兵之中軍銜最高的阿譯長官,是眾人之中最好相處的。
他還有些不好意思地拿手去遮掩自己寫的那些詞彙。
「擋著做什麼,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阿譯,寫得不錯。」
難得得到別人的肯定,哪怕是韓征這樣一個在之前完全沒有存在感的,甚至連軍裝都沒有的傢伙,阿譯開心道:「迷糊,你覺得我是不是該多寫些這樣的字眼,好激勵大家,讓大家振作起來。」
「想法很美好,現實很殘酷。」
韓征笑著拍了拍阿譯的肩膀,並沒有一點兒見外的意思,「你要是想讓這些頹廢的傢伙振作起來,與其說這些大廢話,不如直接寫一道白菜豬肉燉粉條,我保准那比啥都好使。」
「對哦!」阿譯的眼睛亮了起來。
韓征則是乾咳了兩聲就走開了,他現在忽然覺得有些對不住可憐的阿譯了,因為這位阿譯長官很快就會知道他要面臨什麼樣的困難了。
「我軍即將大捷,這是肯定的,我在上邊的朋友告訴我……」
「……中華鐵軍,美利堅之盟友,英吉利之盟友……」
昏昏欲睡,毫不在意的潰兵們打擊了阿譯的積極性,就連他也知道會議沒法繼續下去了。
於是阿譯想到了韓征的那個辦法。
當豬肉燉粉條幾個字從木板上顯現出來的時候,幾個認識字的,半認識字的,率先驚叫起來,還有那些文盲們一個個似乎也嗅到了某種不一樣的氣息而變得興奮起來。
阿譯明顯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所在,眼見著先前對他的話語昏昏欲睡的潰兵們一個個眼睛亮了起來,他以為是韓征的辦法奏效了,正要借著豬肉燉粉條說些激勵大家的話語。
例如打了勝仗就能吃到這樣的豬肉燉粉條之類的。
但在這之前,阿譯準備繼續擴大這法子的效果:「昨天我們吃白水煮菜葉,前天我們吃鹽水煮南瓜,但是今天我們吃這個,有肉!有油!有粉條子!因為我們打了大勝仗!因為勝利在望!因為希望就在眼前!因為我們有了……」
韓征同情地蒙上了自己的眼睛,他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
阿譯還是太稚嫩了,他大概還不明白一個道理:
永遠不要對一群飢腸轆轆的人們說一些偏離食物的問題,因為那絕不會得到這群飢腸轆轆的人的關注和支持。
同樣不要對一群飢腸轆轆的人直接說關於食物的問題,因為那個時候他們已經沒有閒工夫來diao你了。
阿譯顯然就犯了這樣的錯誤,其實也並非是因為他個人的愚蠢。
像阿譯這樣只會紙上談兵的人是不乏存在的,若後世那些自以為穿越過來就可以大施拳腳的學子們到了這裡,或許也只是能夠成為另一個阿譯罷了,也或許還不如阿譯。
「我有鹽!」康丫用蓋住了阿譯的話語的分貝喊道。
正準備繼續激揚文字的阿譯被嗆住了,「……啊???」
「我去弄醬油!」廣東佬蛇屁股蓋了蓋自己的破帽子,像是一條菜花蛇,直接從地上彈了起來。
要麻也緊跟著舉起了手,「我負責找白菜。」
接著要麻捅了捅身邊的豆餅,豆餅忙道:「我找劈柴!」
……
一道豬肉白菜燉粉條,統共也就那些材料,流程也就那些流程,這可不是當謙謙君子的時候,一個個大嗓門兒喊了起來,誰都知道喊的晚了那可就沒份兒了。
「我整鍋!」
「我來搭灶台。」
「我負責燒火挑水。」
……
在眾人面前站著,像是個軍官,卻又不像是個官場的阿譯處於尷尬之中,整個人的臉都變成了豬肝色。
「喂,你們能不能聽我說……」
只是他這個人說話本來就沒有什麼分量,特別是當他有些娘兮兮地將這句話說出的時候,那就更沒有分量了,恐怕連個三歲小孩子也哄不住。
「我找碗筷。」
「我管蔥,蒜,大料!」
望著一道道喊聲過後急匆匆離去的身影,阿譯變得茫然和失落起來。
他求助似的望向孟煩了和郝獸醫。
孟煩了好歹是個中尉,是除了阿譯之外潰兵里軍銜最高的,還是這伙兒潰兵們的副組長,他總得說些什麼,「獸醫,你年紀最大,說句公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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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獸醫愣了下,然後慢慢地舉起了一隻手:「……我有油!」
作為孟煩了口中,這群潰兵之中唯一的好人,郝獸醫其實是個很精明的人物,他當然知道阿譯到底想說些什麼,其實不止是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可所有人都在刻意迴避這個問題,天大地大,在餓肚子面前沒有什麼比填飽肚子還要更重要的了。
阿譯愣住了,孟煩了也有些發愣,誰也沒有想到,就連郝獸醫也妥協了。
這個時候留在孟煩了和阿譯面前的選擇似乎成了最後的競爭,孟煩了的反應比阿譯快了一步,「粉條子,我找粉條子!」
說完,這個瘸腿的青年三兩步搖出了收容站,那速度竟是比正常人還要迅捷了不少。
「豬肉,真的不好弄啊!」阿譯近乎哀嚎著,用抓救命稻草般的目光望向了韓征。
韓征舉了舉自己手中的罐頭,表示自己不需要為晚餐發愁。
阿譯終於絕望了,他嘀咕道:「迷糊,你這個法子可是把我給害慘了呀!」
韓征笑道:「你應該高興才是。」
「可我怎麼高興得起來?豬肉真的不好弄啊,你讓我到哪兒去弄豬肉去?」阿譯苦著臉說道。
韓征將目光望向阿譯手上戴著的表。
阿譯嚇了一跳,連忙將手錶縮進袖子裡,然後說道:「這這不行,這是我父親唯一留給我的東西。」
「阿譯,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不是想喚醒大家的鬥志?你是不是想讓大家認可你?想讓大家跟著你一起殺鬼子,保家衛國,一起打勝仗?」
韓征一連串的發問讓阿譯愣住了,他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所以這就對了,我們是潰兵,潰兵眼裡是沒有什麼長官不長官的,你想的要獲得大家的認可,獲得大家的支持,那就得靠交情,什麼交情?
告訴你,有生死的交情,有一起殺鬼子的交情,也有一頓酒一頓飯的交情。
這場由你發動起來的豬肉燉粉條子,有多少人吃你便有了多少人的交情。
你們會成為一個圍繞著這豬肉燉粉條子而建立起友誼的團體,而你阿譯,如果能用自己的手錶換出這豬肉燉粉條子裡最主要的豬肉這道主菜,難道還怕實現不了自己的抱負?難道還怕得不到大家的認可嗎?」
振聾發聵。
絕對振聾發聵的聲音。
阿譯像是恍然驚醒過來,毫不猶豫地握住了自己的手錶,「迷糊,你說的對,我這就去弄豬肉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