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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指(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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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陸兩路順暢,又帶著南來北往的人要在此打尖歇腳。所以天長日久,越來越多的往這這塊地上築窩子。人多了,眼睛也多,手藝人有個唾沫星子點大不利索,能讓人給笑的滿城找臉皮去。老李頭能博得今日名聲,正就應了他挑好料的標準——十一指靈活。

當然他是個普通人,只有十指。十一指是他撿來那娃,右手拇指處與一般人不同,又憑白生出一截肉樁來。靈不靈活是暫時沒人瞧見,攏共也才養了幾年,出師還早了去。

但老李頭十指遠非靈活能描盡,尋常耍皮影的,能將任意兩具人像一起拉扯的順暢,那就得恭恭敬敬喊人一聲兒師傅。偏老李頭一人能將他那半箱子寶貝同時舞的風生水起,從未出過岔子。

三尺生絹天地開,十指光影順手來。

他喊將將需答,點相相要應,天上玉帝聽聲叩首,地下閻王得令躬身。什麼游龍飛鳳,才子佳人,分明一堆死皮子,奈何箱蓋一開,好似是自個兒跳出來往老李頭面前排排站直了,活靈活現就成了縣老爺那副聯子。

千秋英雄燈下舞,萬古豪傑手內提。

這還不算完,吹拉彈唱念作打,老李頭亦是遊刃有餘。逢著月明無事,也無需找幫手,獨自在院裡扯了幕布,問天借光,一個人捏著哪個唱哪個,咿咿呀呀能唱到二更天,問就說一日不練手生。

臨近的樂得去湊個熱鬧,免費的好玩意兒誰不愛?一開始老李頭還給端碗白水,日子一久,去的人越發多了,連白水都得自帶。

趕上月中幾天,但凡看頭頂老天爺亮堂,不會落雨的樣子,李家院子早早就有小兒過去。等月亮糊了人臉,閒著無事的大人也常搬著板凳。

聽完識趣的,投幾個銅板,家貧的,老李頭也不趕人。只是皮薄的少去幾回,張三去的多些,不怪趙五擠兌他欠人戲錢。

除了給歲月找點樂子,各家還有些別的計較。這老李頭一日老過一日,還不見生兒育女,難道還能將祖輩傳下來的東西帶進棺材裡?早些套點近乎,親傳不指望,偷學個一招半式,將來也能混個正經活計,總比往城外來回土裡刨食強。

要說老李頭這麼大角兒,原犯不上與他們這些人一同住在城角偏僻處。得不過正如張三所說,老東西小氣,開口閉口都是要養影人,指望他往別的地兒多花一文,那真是從蚊子腿上剜肉,拿針尖都挑不下來。

有這麼個運氣,那還不得小心伺候著,按了這形勢,原昨晚聽老李頭去了,該齊刷刷往院子裡一戳,沒聽著臨終遺言,分兩樣雞零狗碎也是好的。

但前一月吧,九丈縣來了個新父母官兒。為人倒是和氣的很,一點官架子沒見著,底下人正不知如何迎接,聽說那老爺就好這一口,好的如痴如醉。且還不是個葉公好龍的,興致來了,自己也能提竿上幕,開嗓唱一段。

這可不就趕了巧,老爺在飯桌上屁股還沒焐熱,當差的就一路小跑來,腰身彎成蝦米喘的上氣不接下氣,遠看著跟群王八踩了高蹺似的。

嘴裡倒喊的是請老李頭,實則跟來拿人一般。才等老李頭應聲開了門,那王八瞬間甩了殼,化成個人形,一個衝進院裡扛起箱子,一個差點把老李頭也給扛起來。急得那老頭是連連喊:「琴琴琴,我的琴還沒拿」,嚇的周遭看熱鬧的是以為老李頭殺人還放了把火。

平日裡跟老李頭一同搭台的戲班子也被請過去了,可惜沒用上。說那老爺就喜歡一人聽個簡單自在,推杯換盞間道是「只需半個影人像在台上咿呀兩聲,翻轉騰挪里才見得是真章,弄些絲竹管弦作甚」?一圈人拍手稱好,喊老爺高論。幾日之後,這話就成了縣裡飯後漱口的好茶水。

眾人瞧老李頭初去兩回似乎還樂的很,臉上褶子如往常一般笑的極深。這也難怪,城中老爺不少,寒來暑往這麼些年,十個有八個請過老李頭唱戲,但一縣青天喊上門,算是將他李家沒落的門楣又給掙回來了。

京城的權貴究竟有多貴,九丈縣裡的人大多是夢也夢不出來。反正九丈縣裡,就屬青天大老爺最貴,貴到旁人近身三尺內,就能蹭下好厚一層金粉來。

有了這檔子事兒,李家院裡更添喧譁,哪還用的著等什麼明月夜,多的是人陰雨天都趕著上門問老李頭缺不缺傘。幾個差爺也跑的勤,熱情勁兒快趕上老李頭是自家生身父親了。

只沒幾日,么蛾子就從李家院裡飛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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