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大冢宰(1/2)
「顧昌?」
韓端記憶中完全沒有此人的印象,但知道是吳郡四姓顧氏子弟之後,他便對此人完全沒了興趣。
吳郡四姓與陳伯恭勾結,裹挾百姓據城頑抗,雙方已經勢如水火,韓端攻下吳縣之後,肯定要將四姓近支徹底拔除,而不是玩什麼「只誅首惡」那一套,為自己留下無窮後患。
沒有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對古時動不動就滅人滿門的舉動覺得太過殘忍,但在韓端看來,其實很多時候,這種舉措都是迫不得已而為之。
究其原因,便是古人的復仇心太過強烈,若不斬草除根,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從某個角落裡鑽出來給仇人致命一擊。
就拿陳霸先來說,他生前襲殺王僧辯,王僧辯的子孫或死或逃,沒有機會向他復仇,但在他死後,卻仍然沒能逃脫遲來的「復仇之劍」。
王僧辯有兩個兒子,長子王顗(yǐ),次子王頒,兩人早在江陵城破前便被梁元帝蕭繹扣為人質。等到江陵城被西魏攻陷之後,王顗逃至北齊,王頒則被俘虜到西魏。
王僧辯遇害時,王顗身陷北齊,聽聞父親被害,竟然登高冢號哭至死。
次子王頒聞其父為陳霸先所殺,號慟不絕,以致毀瘠骨立,並從此布衣蔬食,藉藁而臥。
王頒在北周官至漢中太守、儀同三司,封蛇丘縣公,為了復仇,他投靠北周,並向隋文帝楊堅獻上伐陳之策。
伐陳之役時,他又主動請纓參戰,率部眾作戰悍不畏死。
南陳亡於隋後,王頒進入建康,找到陳霸先的陵寢並命人掘墳戮屍,在極盡侮辱之後,再將他的屍骨一把火燒成灰燼。
挫骨揚灰,王頒仍然覺得不解恨,又命人將陳霸先的骨灰撒於水中,和千餘人同飲,方才心甘。
當然,此事時下還未發生,估計王頒也沒有機會再品嘗陳霸先的骨灰湯,但韓端卻不得不防著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的子弟復仇。
如果是普通人,想報仇也沒有那個能力,但這些世家子弟卻又不同。
他們有著世代積累下來的深厚人脈,門下也不缺忠僕義從,要想搞點事情出來並不難。
……………………
太建二年六月十三日,經過大半個月的跋涉之後,陳國尚書左僕射徐陵終於來到周國都城長安。
儘管兩國仍在交戰,但周國大冢宰宇文護還是令春官大宗伯將其迎至驛館,以禮相待。
在驛館住下之後,徐陵便請驛丞代為通報,要求拜見大冢宰,但一連過了三日,天官府中卻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阿爺,我等來此已經數日,宇文冢宰卻始終拒而不見,如此下去,該如何是好?」
此刻驛館上房,昏暗的燈光之下,徐陵的幼子徐法言焦躁地向其父問道。
因徐陵年邁的緣故,此次出使周國,陳頊特恩准讓其幼子隨同伺候,這徐法言剛到加冠之齡,雖然家學淵源,然始終見識有限,此番受了冷落,心裡難免便有些忿忿。
「其實,我本不該讓驛丞向宇文護投書。」
但徐陵卻是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沉聲說道:「我國與周國交戰,不分勝負,此時哪一方先開口求和,便必然要落了下風。」
「陛下令我出使周國,等於是將刀子送到了周人手裡,此時拒不見我,只是想熬一熬多撈一些好處罷了。」
這個道理在建康時徐陵便向陳頊提起過,但陳國的局勢確實是到了危若累卵之地步,徐陵在來之前,便已經做好了被割肉的心理準備。
徐法言對割地求和並不反感,卻有些擔憂不能完成此次來周國的使命:「三吳乃國之根本,不容有失,但若是周人拒絕議和,淳于將軍與黃將軍便不能調師東下,時日久了,我怕吳地會生變故。」
「議和是肯定會議的!」
徐陵將手中茶盞輕輕放回几上,「我國賊勢猖獗,朝廷困頓,但周國又豈是太平無事?」
「去年齊國洛州刺史獨孤永業率軍攻占孔城,斛律光在洛水以南修築營壘,欲起邊釁。如今周齊兩國同樣在洛水兩岸對峙,周國兩線用兵,其處境並不比我國好多少。」
「對周人來說,齊人才是他們的心腹之患,因此此番求和,也並非我國一廂情願,宇文護同樣巴不得與我議和之後,好騰出手來全力對付齊國。」
「之所以數日不見音信,只是宇文護那老賊施展的伎倆罷了。」
這種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的感覺,讓徐陵心中很不是滋味,向兒子解釋了幾句之後,便忍不住長嘆起來。
「他能夠拖得起,我等卻是不能再拖延下去,但如今我等坐困驛館,卻也只能徒呼奈何!」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默然無語,良久之後,徐法言才低聲向父親道:「其實,這和議不成,對阿爺來說反倒是樁好事。」
徐陵楞了一下,方才沒好氣地問道:「國家危在旦夕,四郎何出此言?」
「國是陳氏之國,但名卻是徐氏之名。」
徐法言聲音更低,但近在咫尺的徐陵卻是聽得清清楚楚,「此番即使議和成功,也少不得要割讓土地,賠償錢糧,若和約傳揚出去,我徐家怕是要在國中留下罵名!」
「此中弊端,我又何嘗不知?」
對自己的兒子,徐陵自然是沒有一絲隱瞞,他也壓低了聲音,說道:「若我在都中時不答應出使周國,日後朝堂之上便再無一席之地,甚至還有可能因之身陷囹圄。」
「況且我東海徐氏文以傳家,繼而入世顯達,若徐氏子弟皆如你這般畏首畏尾,我徐氏又如何能從布衣之家一躍而成鐘鼎之族?」
見兒子沉默不言,徐陵又溫聲說道:「事情也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此番議和一成,朝廷就可騰出手來一心對付賊寇,日後朝廷平定了天下,難道會忘了我忍辱負重之功?」
「阿爺,我只怕皇帝陛下要用時視之若珍寶,不用時棄之如草芥……」
話說到這兒,突然有人在外面敲門喊道:「郎主!」
聽這聲音,便知是隨同他們父子來長安的家僕徐恩,徐法言立即閉上了嘴,起身打開了房門。
徐恩趨步走進房來,轉身關上房門,然後才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對徐陵道:「方才有人給了我這封書信,讓我轉交郎主。」
「是何人送來的?」
「那人作館中廝役打扮,天色又黑,卻不知到底是何人。」
徐陵接過書信後,拆開粗粗一看,便揮了揮手道:「你先下去,此事不可對任何人提及。」
周國與陳國如今是敵國,周人限制陳國使者出入驛館,並且還在館中安排了士卒監視,此人冒險躲開驛館士卒前來送信,徐陵已經大概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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