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魂斷西瀆(2/2)
然而沈恪卻收斂笑容搖頭道:「兵法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次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
「如今伐謀、伐交之策已不可取,只有伐兵勝過攻城。伐兵者,兵貴勝,只要擊敗賊軍,曲阿不攻自破,所以,最好的計策便是引賊出城,以我軍優勢兵力將其擊敗。」
魏荼蹙眉道:「賊軍若不中計,據城固守又當如何?如今賊軍勢大,若時日拖得久了,怕是於我軍不利。」
韓氏三路大軍寇吳,總兵力不下十五萬,並且離得最近的中路軍已經攻占無錫,離曲阿最多兩三日的路程。
也就是說,即使陳軍將卜僧念圍困在曲阿,只要能支持三日,便可等來援軍,到時主客易勢,陷入險境的就會成了陳軍。
這也是沈恪憂慮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等只有兩日時間!」沈恪不自覺地又皺起了眉頭,「若兩日之內賊軍不中計出城,便只有強攻一途。」
「前軍軍帥蕭摩訶驍勇有名,傳言有不下關張之勇,然千聞不如一見,此番曲阿一戰便由他主攻,也讓我等見識一下勇名是否名符其實。」
這時,遠處有一艘小船逆流而上在幾步外停了下來,船上一名士卒拱手對著船頭的沈恪大聲道:「稟告將軍,前軍已至西雲陽城,接下來如何行走,還請將軍示下。」
建康到吳地這一段水路,身為吳興人的沈恪可說是了如指掌,他略一沉吟之後,便道:「雲陽東瀆略長而西瀆略短,讓蕭摩訶走東瀆,中、後軍走西瀆。」
親衛部曲大聲傳下命令,小船調轉頭來迅速遠去。
「我有些困了,先去艙里小憩片刻,到了曲阿之後再叫我。」沈恪打了一個呵欠,負手轉身回了船艙。
昨晚中軍過破崗瀆,一會上埭一會下埭,他在船上睡得也不安寧,再加上心中憂慮,幾乎一個晚上都沒有睡著。
已經六十多歲的人了,哪兒經得起如此折騰?
此時到船頭來太陽一烘,頓時便覺得倦意襲來,上了床榻不多一會,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正睡得香甜之時,突然聽得一聲大呼,將他從美夢中驚醒過來,睜眼一看,卻原來是他的部曲督沈沛。
「郎主!」見沈恪睜開眼,沈沛便大叫了起來:「不好了,郎主,我們中伏了!」
「中伏?」沈恪頭腦還有點不清醒,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這時,一陣喊殺聲猛地傳入他的耳中。
沈沛又大聲叫道:「我們中了賊軍的埋伏了!」
這下沈恪終於搞清了形勢,大驚之下,他「呼」地掀開薄被便從床榻上跳了下來,一邊在兩名部曲的幫助下著甲,一邊焦急地問道:
「雲陽瀆兩岸地勢平坦,賊軍如何能在此地設下伏兵?」
「賊軍躲藏在草木叢中!」
「斥候幹什麼去了?著實該斬!」沈恪又氣又急,差點就一口氣沒喘得上來,沈沛連忙拍打著他的後背,一邊解釋道:
「船過了破崗瀆後順風順水,船速甚快,斥候還沒來得及回報,船隊便已經抵達此地了。」
沈恪聞言,不由得心下大悔,早知如此,他就應當在雲陽城歇息半日,等得了斥候的消息再進軍,哪會有眼下之禍事?
若非方才睏倦小睡了一會,又怎會釀成如此大錯?
然而事已至此,悔亦無用,沈恪急忙吩咐道:「你趕緊去讓人傳令,讓船夫速速將船靠岸,將士登岸列陣禦敵!……」
話音未落,就聽得船頂和艙壁如下冰雹般「突突突」一陣急響,緊接著,幾支箭矢穿過船窗,射進了艙內。
好在船艙夠大,這幾支箭矢並沒有傷到人,但也將沈恪等人嚇了個夠嗆。
看著船板上仍在顫動的箭羽,沈沛和幾名部曲連忙將艙中的屏風移過去擋住了兩側窗戶。
箭矢射到船上的「突突」聲,韓軍士卒的喊殺聲,以及船上中箭士卒的哭喊聲,如同魔音一般傳入艙內,令得沈恪和眾部曲心亂如麻。
他們都明白,這一次麻煩大了。
韓軍占盡地利之便,船上陳軍根本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躲在船艙內瑟瑟發抖。
這時,沈沛走到窗前,從窗縫裡往個一看,頓時又是一聲驚呼:「不好了,郎主,賊軍發射火箭了!」
「這可如何是好?」
躲在艙內敵軍發射火箭,若是出艙便會成為箭靶!
戰無可戰,逃無可逃,沈恪無計可施,眾部曲也驚惶失措起來。
「郎主,要不,降了吧?」
「住口!」沈恪臉頰潮紅,怒目嘶聲叫道:「我隨高祖南征北戰,捨生忘死,方有今日之高位,況且,你主母和幾位郎君尚在都中,我如何能降!如何能降?」
沈沛急道:「可若不降,殺身之禍就在眼前啊!郎主!」
「投降免死!」
「陳主無道!降者免死!」
仿佛是知道船艙內眾人心中的糾結,外面的喊殺聲突然變成了勸降聲,初時還因混亂聽不大清晰,但過得一小會,就逐漸變得整齊起來。
「陳主無道!降者免死!」
呼喝聲如一道道驚雷,劈在眾人心頭!
但只要沈恪不降,眾部曲便只能陪葬。
「罷了!罷了!」
沈恪雙眼微閉,眼中淚水奪眶而出,嘴裡卻喃喃地道:「我今年六十有一,已經是老邁之齡,死亦不足惜,但我兒正當壯年,我孫未及加冠,不可因我而死。」
沈沛聞言,哪還不知沈恪已生了死念,他翻身跪到沈恪面前,失聲痛哭叫道:「郎主!」
「大郎,當年你父隨我從軍死於沙場,如今你跟我又蹈險境,我實不忍心讓你陪葬……」
沈恪伸手抹去臉上淚水,悲色隨之掩去。
「我死之後,你可先行降賊,委曲求全,若是回到都中,可轉告幾位郎君,萬萬不可為我復仇,否則我在九泉之下也難瞑目!」
「陳,國祚不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