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魂斷西瀆(1/2)
晡食過後,陽羨城內的百姓們紛紛走出家門,借習習晚風拂去一天的暑意。
保逸坊內,一名青年男子正侃侃而談。
他的髮髻上扎著一塊已經陳舊的巾幘,身上穿的青色直裾也因長期漿洗的緣故有些發白,而且在手肘處還打了一塊巴掌大的補丁。
從他的衣著便看得出來,這是一名讀書人,但很顯然,他現在已經落魄到了買不起新衣的地步。
不過,站在一群粗衣短褐的窮苦百姓之中,他仍然顯得有些鶴立雞群。
此時,一名三十多歲膚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正在向他問道:「杜郎君,韓氏貼出告示招募民夫,我等都想去應募,但又怕朝廷……」
話沒有說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韓氏招募民夫,包一日兩食不說,每日還有二十錢的工錢,大家都想去應募,但又怕韓氏敗亡之後朝廷翻舊帳。
杜郎君聞言,卻是笑了起來:「你等怕陳國朝廷算舊帳?那我可以告訴你們,他們沒有這個機會!」
「韓氏與以前的周迪、留異、陳寶應等豪強作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彼等地方豪強,所占不過一郡之地,轄民不過數十萬,麾下士卒多是烏合之眾,不堪一擊,朝廷大軍一至,便只有覆亡一途。」
「然而韓氏轄地,只淮南便有數十個州郡,轄民數百萬,士卒皆精銳之士,實力比起陳國來,只高不低。」
「如今,韓氏又攻占了南徐州和東揚州絕大多數郡縣,陳國疆土已三去之一,被韓氏取代也是早晚之事,你等去應募民夫,絕無後顧之憂。」
這番話讓眾人都激動起來,改朝換代,每一位新君主上位,都會大赦天下、減免賦稅,這對老百姓來說,無疑是一個讓人興奮的消息。
但也有人仍然顧慮:「杜郎君如今在新官府中做官,知道的肯定比我等多……我等去應募的話,韓氏會不會真給錢?」
杜郎君不悅地道:「我方才不是說過了?韓氏據淮南數十個州郡,還會差了你等那一點點工錢?」
有人立即附和道:「杜郎君說得沒錯,我聽人說,韓氏在沒去淮南之前,其家財便居三吳之首,年入可達萬萬錢,這麼一點點工錢,別人怎麼會賴帳?」
「韓氏以前富甲三吳,如今怕是富甲天下了。」又有人插嘴道:「你等怕是還不知道,韓氏的雪花鹽行銷天下,只此一項,年入便有數萬萬錢。」
「此外,韓氏的鐵器也是質地上乘,名揚南北……」
「這個我知道,今年傳到義興來的淮南將軍犁,聽說就是韓大將軍造出來的!」
「總之,韓氏不差錢!我上月在吳記糧鋪幹活,聽他們說淮南已經施行均田令,人丁能分四十畝田,而且租稅只收四成……這是韓氏讓利於民。哪像義興以前的官府,只知盤剝我等!」
此話一出,頓時又引起一片質疑。
「杜郎君,何大所言是否確實?」
「確實!」好不容易等眾人安靜下來,杜郎君才頜首道:「淮南如今的田租確實只收四成,而且租種五年之後降至三成,除此之外並無其它雜賦!」
「那貲稅呢?」
「無論家財多寡,只要不交易便不收稅。」
眾人又迫不及待地問道:「杜郎君,那韓氏既已取了義興,為何還不施行均田制?」
「不打敗陳軍,田分給你等能保得住?」
杜郎君呵呵笑道:「不過,卜總管已經說過了,只等此番擊敗陳軍,就要開始著手丈量土地,最遲在明年春耕前,便要將土地分給你等。」
「太好了!」眾人「哄」地一聲便叫了起來。
「明日一早,我等便去報名,韓氏早日打敗陳軍,我等也好早日分田!」
……………………
「這地方正好設伏!」
環首四顧,卜僧念滿面笑容地連連點頭,對身旁幾名軍主軍帥如此說道。
他們是昨晚才抵達西雲陽瀆的,破崗瀆經小其(今句容春城鎮附近)向東至延陵,再經雲陽城後一分為二,分別為東雲陽瀆和西雲陽瀆。
「此地雖然地勢開闊,但草葦卻比人還高,正適合軍士埋伏,此戰,我軍必勝!」
破崗瀆、雲陽瀆乃南朝漕運水道,南朝朝廷修繕維護不遺餘力,因怕百姓引瀆水灌田,就連河道兩岸十里內都不允許開墾,反倒是雜草灌木長得出奇茂盛。
親自看過地勢之後,卜僧念連最後一絲隱憂也完全消散,回到曲阿臨時營寨,便立即下達了全軍疾行前出設伏的命令。
雲陽瀆專為漕運而開,水深足夠,但寬度卻不足五丈,不利水軍船艦航行。
因此卜僧念並沒有按原定計劃用金翅大艦阻敵,而是將幾條破舊貨船拖到河道上鑿沉,以此來阻斷水路。
按建康邦諜送來的情報,陳軍應該已經於昨日起程,最遲今日下午,前軍就會抵達雲陽瀆,時間十分急迫,將領們也不斷催促。
一隊隊的士卒列隊小跑出營寨,然後沿著河道繼續前進,傳令兵騎著馬來回奔跑,將一道道軍令傳達到幢伍。
斥候們也如旋風般呼嘯而去,他們不但要打探軍情,負責警戒,還要將進入這一段地界的百姓盡數往東驅離,以確保消息不會泄露。
接到所有部隊全都順利進入指定地點埋伏起來的稟報之後,卜僧念才徹底鬆了一口氣,如此急迫且大規模的設伏,極其考驗將領的指揮能力和士卒的執行能力,一個不慎,就容易造成混亂,從而貽誤戰機。
現在看來,經過嚴格訓練並且經歷了幾次大戰的將士,已經能夠經得起考驗。
與此同時,沈恪的中軍也終於通過了破崗瀆往東最後一道堰埭。
大軍昨日一早便已開拔,午時便抵達方山以南的方山埭,但破崗瀆十四道堰埭,上上下下實在是太耗費時間,待中軍完全通過後,已經是次日巳時。
站在船頭,看著前面排成兩行行駛的船隊,以及船上那些無精打采的新卒,沈恪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韓家軍的戰力他雖然沒有親自見識過,但實打實的戰果卻擺在那兒。
淮陰、小峴、壽陽三役,無一不是硬仗,齊軍三戰皆全軍覆沒,而韓軍的損失卻微乎其微。
面對戰力強橫的韓軍,沈恪左思右量,都覺得自己此番東下沒有多少勝算。
但他不能將這種情緒表現在臉上,反而還得強扯出一絲笑容安撫站在他身後的中軍將領。
「攻打京口這一路賊軍號稱十萬,但可戰之士絕對不超過五萬,攻下城池之後又要留人駐守,以此算來,我軍要面對的,頂多不過兩三萬人。」
這話他已經在眾將面前不止說過一次,但此刻他再次提及,眾人都還是很配合地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來。
左衛軍主馮誠笑道:「將軍所言極是,我軍可是不折不扣六萬正卒,就算賊軍據城固守,曲阿蕞爾小城,牆高不過兩丈,周長不過三里,我軍定能一鼓而下。」
一旁的右衛軍主魏荼也插嘴道:「曲阿周圍地勢開闊平坦,足以容納數萬大軍同時攻城,我軍兵力占優,大可四面強攻。」
然而沈恪卻收斂笑容搖頭道:「兵法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次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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