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一代宗師(2/2)
對呀,還不停下,打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宮寶森依然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依舊肆意揮灑著招式,演練著這輩子他學過的所有武功。
到了最後,甚至連他最初學的五禽戲和七步拳都打了出來。
他的步履開始蹣跚。
他的氣喘如風箱。
他大汗淋漓。
他雙臂顫抖。
但他的表情卻依然堅如磐石。
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滿是追憶。
他在回顧自己的一一生。
他這一生,都融在他現在打出來的一趟趟拳里。
活了一輩子,他最終把自己的骨血精神,都活成了拳。
蘇乙不傻,他已然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想停下來,但當他流露出這個意思的時候,宮寶森卻立刻加緊攻擊,纏住他,不讓他退縮,不讓他停下。
宮寶森沒有再拿他當敵人、當對手,而是把他當成了聽他講故事的後輩。
良辰,這就是我的一生啊,你可瞧好了……
你讓我講完,
你讓我,
慢慢給你講完……
虎形、龍形、象形、蛇形……
少林拳、武當拳、查拳、燕青拳……
我這一生啊,真是學了好多好多的拳法。
這些拳都是祖宗們篳路藍縷創出來的,它不能丟在我手裡,我得把它留給你,留給咱們的子子孫孫。
良辰啊,你多學一點,你要把它們傳下去。
這是國術。
這是,
我的一生。
宮寶森最後打出的一招,是太極拳里的白鶴亮翅。
他就像是一隻高傲的白鶴一樣舒展著羽翼,但顫動的四肢,最終再難堅持,臉色突然潮紅,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便如折了翼的大鳥向下匍匐而去。
他這一生太長太長,終究還是沒有講完……
面色大變的蘇乙一個箭步竄上前去,就要將宮寶森摟在了懷裡。
「讓開!」
有人突然一把將他狠狠推開,蘇乙狼狽翻滾幾周才停下來。
他心神因宮寶森而失守,竟完全沒有察覺有人從旁邊靠近,也完全沒能對這簡簡單單的一推,做出任何反應。
這是不應該的,如果剛才是有人那倒捅他,蘇乙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推他的人是丁連山。
丁連山推開蘇乙,搶先把宮寶森抱在懷裡。
「寶森!寶森!」丁連山目眥欲裂,「你這是咋了?你這是、這是咋地啦!哎呀……」
他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宮寶森虛弱地笑著:「師哥,殺我者,哲彭人。我是中了小鬼子的毒了,跟耿良辰無關,冤有頭,債有……」
「我懂!我懂!你師哥還沒老糊塗,你的意思,我還能不懂嗎我?」丁連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說你、你……你不就是打給我看的嗎?你想告訴我,這孩子是好樣的,不該死!你告訴我這孩子什麼都好,他該活著!你還告訴我,你報仇了,但是你打不過他了,對不?哎呦我……我還能不知道你?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
「師哥懂我。」宮寶森欣慰地笑著。
「走,去瞧大夫!」丁連山抹了把涕淚,就要抱起宮寶森。
但卻被宮寶森攔住。
「鬼子費盡心思才把毒餵到我嘴裡,能是大夫瞧好的嗎?別費心思了……」宮寶森喘息著道,嘴角又汩汩溢出黑褐色的血。
「寶森!你、你……你讓師哥咋說你?啊?咋說你?」丁連山淚流不止,痛苦不能自已。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蘇乙此刻也目眥欲裂,熱淚奪眶而出,「您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一場勝負而已,今年不行還有明年!您何必啊!」
他哪兒能猜不到事情是怎麼回事?
他怎麼能猜不到?
「是我自己選的。」宮寶森笑呵呵道,「這不是一場勝負,你們都應該懂。我也不是一心求死,我只是想保險點兒,活了一輩子就這麼一個奔頭,眼看要實現了,不能出半點岔子啊……」
「你這老東西!你幹嘛不跟我們商量!啊?你為啥不跟我們商量!」李書文虎目含淚呵斥道,「一人計短,興許咱們能想出好辦法呢!」
「宮猴子一向剛愎自用,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馬應塗冷笑,眼珠卻通紅。
宮寶森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虛弱笑道:「應塗,那件事兒,是我錯啦,是、是我對不住你……」
馬應塗渾身如遭雷擊,突然淚雨磅礴,「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哭喊一聲:「羽田大哥!」
「能再聽你喊我、喊我一聲羽田大哥,真好啊……」宮寶森欣慰笑著,卻邊說邊吐血,氣色越來越差,越來越虛弱。
「你別說話了,羽田大哥,咱們找大夫,咱們去找大夫!」馬應塗握住宮寶森的手哭泣叫道。
宮寶森想要搖搖頭,但就是這個動作似乎都難以完成。
他的目光落在了丁連山身上。
丁連山含淚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寶森,咱們和耿良辰的恩恩怨怨,從今天開始,一筆勾銷!」
宮寶森喘息著,費力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丁連山急忙把手伸進他的懷裡,掏出一封書信來。
信封上沒有寫任何字,但想來,這是宮寶森最後想說的話。
「宮師傅……」蘇乙湊到跟前,巨大的悲慟讓他難以自抑,淚水止不住滑落。
宮寶森用悲憫的眼神看著蘇乙微微搖頭。
「無、無憾啦……」
這是他說出的最後三個字,便帶著笑容閉上了眼睛。
一代宗師宮寶森,就此溘然長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