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動盪的昭和時代(2)(1/2)
岳父大人是中學校長,在當地也算大知識分子,他沒有驚恐不安,而是心平氣和地對我說:「光秀,我理解你的感受,也同情這些貧苦人民,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解決問題的出路是什麼?沒收資本家和地主的財產再分配真的可以人人平等了麼?」
我當時就疑惑地反問:「為什麼不呢?」
岳父搖頭:「人與人天生是有差異的,你看,你出生這麼苦,但因為你肯拼搏、肯用功讀書,現在成了帝國軍官還從陸大畢業,你的前程一片美好,等你退休時大概能當上將軍,最不濟也是大佐,好了,和你一樣貧苦的神奈川老百姓有多少?有幾個能有這樣的機遇?」
我搖搖頭,我忽然想起我童年時那些小夥伴似乎一個也沒有達成這個目的。
「現在你也是父親了,有孩子,將來你也會培養他,那他就有一個很高的起點,最起碼比你的起點高得多,他說不定將來可以娶一個名門閨秀……然後就世世代代算是上流了,可如果有人這時候要和你均貧富、同起點,你能答應麼?如果你能答應,那你現在這麼辛苦付出積累幹什麼呢?反正積累到最後也是和懶惰的人一起均貧富,為什麼要奮鬥呢?」
我忽然就有茅塞頓開的感覺:我辛辛苦苦奮鬥打下來的基業為什麼要和別人平等?如果我不願意平等,那為什麼要強迫資本家和地主把他們的產業奉獻出來供大家平等?
我爭辯說:「可很多資本家和地主的產業是巧取豪奪而來,不是靠他們奮鬥的本事,這不公平。」
岳父點頭:「我相信你說的人一定存在,可能還不少,問題是你怎麼界定好的資本家、好的地主和壞的資本家、壞的地主?你有評價標準麼?如果誰掌握了這套標準,誰有把人定義為好壞的權力,你敢說他不會成為新的權貴?到時候你怎麼均他的貧富?」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當即就有心灰意冷的感覺——所以我說我是半個布爾什維克信徒,我認為要來一次均等、來一次公平是對的,但我實在想不出好的辦法,我的智力水平和眼界只能支持到這裡。
你們肯定也知道後來堀長官橫掃四大財閥、對官兵授田的經過,我就認為他做到了我想做而想不通怎麼做的事:他不是簡單地沒收資本家和地主的產業,他是只針對最大、最富有、罪行最多的四大財閥,分配也不是人人均分,而是給為帝國立下汗馬功勞的將士分配——給奮鬥的有功之人分配。
所以有人說堀長官推動的昭和維新是「沒有布爾什維克的布爾什維克改革」,我對此深表贊同。現在維新改革已持續30年,堀長官本人也去世十多年了(譯者註:此話說於1976年),日本雖然各方面得到了很大發展,但新的矛盾層出不窮,階級對立、貧富分化依然存在,甚至還有了新名詞——軍功特權,嗯,我大小也算一個——或者說全日本最後一個吧,因為我的軍功授田直到16年前才基本確定下來。
現在有人嚷嚷著要推動平成維新,說實話我不贊同,不是不贊同他們的出發點和動機,而是我認為他們不配——他們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他們有堀長官、東久邇宮稔彥王殿下、石原元帥這類昭和巨子的能力、魄力和威望?反正我是看不出來!(編者註:小林將軍在採訪時反覆強調,照實寫,不要改,不要怕得罪人!)
當然,我萬萬也沒有想到,正因為我早年對布爾什維克主義比較熟悉,還有一點同情態度,甚至還和日本共產黨的幾個要員見過面、說過話,使得我身上有一種特質,這也是我後來被選中去中國潛伏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不過當時只有30多歲的我是完全不能預見後來的。
除了布爾什維克主義,我在近衛師團服役的時候還接觸到了其他思想,比如北一輝、大川周明組織的國家主義運動,又比如一夕會、二葉會、櫻會等,櫻會是當時參謀本部俄羅斯班班長橋本欣五郎中佐為主在昭和5年(1930年)發起成立的,成員是參謀本部和陸軍省的青年將校。一般來說,他們眼界很高,不屑於發展普通部隊中的軍官,但因為我在西伯利亞和橋本中佐有過數面之緣,他對我有一點印象,便來拉我參加。
我勉為其難地去參加過幾次聚會,說句實話,我和那批眼高於頂的昭和參謀實在不是一個路子,他們都能侃侃而談國家大事,恨不得改天換地,我就像個土包子一樣坐在旁邊傻乎乎地聽,偶爾還從底層人民的角度辯解幾句,反對他們的想法,他們便認為我朽木不可雕也,是愚昧落後分子的代表。努力了幾次發現教育改造不過來,便把我放棄了。
後來我又去旁聽過幾次一夕會外圍積極分子的聚會,內容有很多不同——從那個時候起,統制派和皇道派就區分開來了,一夕會算是統制派,櫻會算是皇道派,不過一夕會的組織更嚴密、人員更多、層級也更高。
我其實什麼派都算不了,因為我那時候只是個大尉,層次太低,至少要少佐才能表態。不過我和一夕會走的更近一點,因為提攜我的兩位長官——中村將軍、下橋將軍都是一夕會成員,而且我還是下橋家的女婿,所以打著半個一夕會的標籤。在這裡我第一次看到了岡村元帥(那時候他是大佐),雖然他的軍銜比兩位老長官低,卻是一夕會的核心成員,地位還超過兩位老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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