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舊國路迢迢(1/2)
「司馬,今年的帳目又被批駁回來了,說核對不上。」在劉琦桌前,兵曹參軍事同他說道。
「又被駁回來了。」劉琦咬牙切齒地說道。這已經是軍隊開銷的帳目第三次被駁回來了;而且他明確知道,戶曹參軍事沒有絲毫下絆子的意思,批駁回來的人就是長史趙平。
劉琦起身就去找趙平理論。駁回一次也就罷了,兩次也就忍了,但駁回三次就過分了,他不知道事不過三嗎!
劉琦怒氣沖沖的就向趙平的公房走去,被許多人看在眼裡。他們議論者有之看笑話者有之,甚至還有人偷偷打起賭來:「你猜劉司馬與趙長史會爭吵多久?」
「快到下值的時候了,應當吵不了多久。」
「吵不了多久是多長時候?」
……
但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劉琦竟然沒和趙平吵起來,二人在趙平的公房裡說了幾句話,就一同離開衙門,看樣子竟然是要一同吃酒?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劉琦來到嗢鹿州為司馬已經一年多了,還從未與趙平單獨吃酒,眾人都疑惑不解、議論紛紛,一直到別駕梁事成下值,他們才匆忙收拾一番也離開衙門,但仍在議論。
其實大家都想複雜了,劉琦這樣做的緣故很簡單。他才離開自己公房時很生氣,但走著走著怒火慢慢降下來,能夠用腦子思考問題了,頓時感覺這事不大對勁。
現下已是天寶十三年年末,他返回嗢鹿州也已經一年多。這段時日趙平雖然和他仍然關係很僵,但往常也都是公事公辦,不會刻意刁難;這次卻看起來是故意找茬,不像趙平能做出來的事。
但這時他已經走到趙平公房附近,總不能一句話不說就打道回府,於是不知怎的就走進趙平公房說了一句:「天色已晚,就要到下值的時候了。一起吃杯酒?」
聽到這話,趙平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劉琦兩眼,答應道:「好。」
於是他們兩個就一併離開衙門,尋了一家平平常常的小酒肆吃酒。
二人對面而坐,點了酒與下酒菜後一時都不知該說甚,劉琦因是自己約他出來的,只能強找話題道:「趙平,你可來過這家酒肆?」
「並未。」趙平搖頭。他出身本地大族,交往之人或同是本地大族族人,或是衙門裡相熟的官員,平素都不會來這樣的小酒肆吃酒。
「其實小酒肆未必不值得一試。」劉琦說道:「比如這家酒肆,他家的醬牛肉十分不錯,雖然比不得臨江仙的,但味美價廉,又有一種獨特風味,值得一嘗。」
「那我就嘗嘗。」趙平語氣沒有起復地說道。
「多謝劉官人替小店揚名。」這時酒肆主人家正好端著酒菜來到這一桌旁,聞言笑著說道。
「酒香不怕巷子深,就算沒有我介紹,你這家酒肆也必定會出名的。」劉琦笑道。
「多謝劉官人吉言。但願小店能日益興隆。」店家又道。
店家與劉琦說了幾句話,告罪服侍其他客人去了;劉琦轉過頭正要請趙平嘗嘗醬牛肉,卻聽趙平忽然說道:「你果然與旁人不同。」
「這話是怎麼說的?」劉琦一怔,反問道。
趙平卻並未搭話,而是用筷子夾起一片醬牛肉吃進嘴裡,細嚼慢咽後說道:「果然別有一番風味,我過會兒要打包帶走二三斤,讓家人也嘗一嘗。」
說完這話,他忽然正色對劉琦道:「該說正事了。你來找我,應當想問我為何會將軍隊帳目駁回去,可是?」
「確實如此。」說起這件事,劉琦的火氣又竄上來一點;他趕忙壓住,說道:「這已是你第三次駁回帳目了,前次駁回後我已命人仔細核對過,確定無誤,你為何還要駁回?就算與我關係不睦,也不必如此。」
「劉琦,你,」趙平似乎想找個合適詞彙形容一下他,但搜腸刮肚卻想不到,只能說道:「你也為官三年多了吧。」
「是。」劉琦不明白他問這個作甚。
「你以為我是因與你不睦才駁回帳目?」趙平用一種讓劉琦不太舒服的眼神看向他,繼續說道:「今年軍隊的開銷多少你也知曉,與去年相當,比前年高出三成。但你要知曉,去年打了一仗,今年一仗未打就花了這麼多錢。」
「這又如何?」劉琦仍然不明白。同時暗下決心:若他說不出個道道來,今天非與他翻臉不可。
「軍隊花的這些錢是從哪來?是從徵收的稅款撥來;而稅款從何而來?是從商人、農戶處徵收而來。」
「農戶田地多少有定數,張都督又一向體恤小民,不會加征農稅,所以軍隊多花掉的這些錢是從商人手裡征來,尤其是從中原、安西、昭武九姓國往返的商人手裡。而這些商人,大多與本地大族有關聯。」
「是這樣?」雖然趙平的話還沒有說完,但劉琦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年軍隊花了這麼多錢,而且多花的錢都是從本地大族身上摳出來的,他們當然不滿意。趙平身為本地大族出身的人中官位最高的,又掌管審核,自然將帳目批駁回來,委婉的表示不滿。
「劉司馬,還請你明日將此事告訴張都督,張都督自然明白應該如何做。」趙平又道。
他其實很不想把話說的這麼直白,但從十一月中旬第一次審核帳目至今已經過了二十天,劉琦還不將事情告訴張誠,他家家主已經有些疑神疑鬼,趙平心知自己勸說多半也沒用,只能對劉琦將話敞開來說。
「原來如此。」劉琦的怒氣頓時消散了大半,說道:「是我錯怪長史了,明日就將此事告訴張都督。」說著,他舉起眼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我也有錯,早應當與你說明白。」伸手不打笑臉人,劉琦給他面子,趙平雖不愛吃酒。但也舉起酒杯說了一句,吃完杯中之酒。
見趙平也吃了酒,劉琦對他的怒氣消散殆盡,心想他雖然為人古板,與我也不是一路人,但應當也是一個好相處之人。若他不是出身本地大族,我或許能與他成為好友,可惜了。
劉琦這樣想著,又道:「雖然正事已經說完,但酒菜也不能浪費,咱們邊吃邊閒聊幾句。」說著,又舉起酒杯。趙平不是很想吃酒,但也只能舉杯。
幾杯酒下肚,酒桌上的氣氛越發緩和,二人也你一言我一語閒聊起來。趙平大約是喝多了,說道:「其實我也不願駁回帳目,只是族內逼迫,又有關係尚好之人勸說,只能如此。」
誰不想當個一心為公、公正廉明的好官呢?但家族的利益、個人的利益糾纏在一起,使他不得不放棄初入官場時的理想。
「其實這也罷了。」劉琦喝的也有點多。「關鍵是有些時候,都督府想做些為國為民都有利的事,卻因對本地大族不利招致反對,從而做不下去;甚至有時,比如說攻打番族這樣的大事都會有大族拖後腿。」
「自古以來都是如此,概莫能外,也不是嗢鹿州一個地方的問題。」趙平也不知想辯解還是總結,說了一句。
「其實或許會發生例外。」劉琦忽然想起一人的話。
「何時?」趙平問道。
「若有一敵人十分強大,不論衙門或當地大族單獨都不能抵擋,且這敵人對衙門和大族均十分不客氣,這時衙門與大族就能精誠團結、勠力同心。」劉琦回答。
趙平忽然笑了。「這話說得對,若真有這樣一敵人,也只能團結一心了。不過豈會有如此敵人。」頓了頓,他又問道:「這話是你想出來的?」
「不是。」劉琦搖頭。「是我一師長所言。」
「封節度使?」趙平當然知道劉琦很得封常清看中。
「不是。」
「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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