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格物致知(上)(2/2)
見大局已定,只是什麼時候把兵塞進堡內的問題,康朱皮便又起了科普知識的心思,他的衛隊不能只是好勇鬥狠的莽夫,綜合素養也是很重要的。
他拍拍手,命人取一個稱米的秤和幾個木片、幾粒沙石來。東西備齊後,康朱皮從行囊中取出一本書來,又指著投石砲,用講故事時那種勾人興趣的語氣,眉飛色舞地問身旁的親戚和近衛們:
「兒郎們,咱們放羊的時候用石頭去控羊,那石頭大不過手心,扔不出二十步,打不傷一隻弱羊,為何今日數十人不接觸石頭,只去拉那繩索,就能讓立在那的拋石機把大如羊頭的石塊扔出數十步,毀樓壞櫓,再強悍的勇士也擋不住?」
眾親衛們面面相覷,七嘴八舌地說著各自的想法。米射勿和康溫漢兩個不成器的東西讓康朱皮最是無語,都恨不得上去一人一個腦瓜嘣,「中夏人的拋石機有神明相助」是什麼狗屁理由?有神明相助的話,我立一個拋石機在那,再找人拜一拜,就能自動開火麼?
「人多則力大,力大,石頭便可及遠。」王鈞摩挲著下巴,給出相對正常的答案。
「嗯,驢兒說得好,人多則力大,可新問題來了,力是什麼呢?中夏幾百年前的先賢就提到了力,我來講講。」說著,康朱皮攤開一卷書,眾人圍過來看,剛剛識了一些字的康溫漢又興奮地指著書喊道:
「《黑土經》!」
「嘖,是《墨經》,汝念錯了。」王鈞搖搖頭。
「停停,這叫《墨經》,你們看這一段——衡木,加重焉而不撓,極勝重也。右校交繩,無加焉而撓,極不勝重也。不勝重也。衡,加重於其一旁,必捶,權重相若也。相衡,則本短標長。兩加焉重相若,則標必下,標得權也,我來講解一下什麼意思,三少郎,勞煩你過來幫我一下!」
康朱皮展開書卷,又在秤盤上放上石塊,邊調整秤錘,邊講解起《墨子》一書的力學知識。
前些時日,康朱皮在李家堡休息時,發現藏書中居然有《墨子》,頓時大喜過望,神情懇切地求藉此書,畢竟康朱皮還以為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後墨子的學說就被束之高閣了,而現在他卻能在武鄉山溝溝里弄到一本,簡直太好了。
《墨子》可是康朱皮推進技術革新的必備基礎書——對一個現代文科生來說,將理科知識抽象化、精確化甚至提出經得起考驗的劃時代公式,那不就是難為人麼,縱然康朱皮的物理儘管在應試教育文科生中還相當湊合,也是理綜能考到240分的人,但畢竟高中換科不學後,他的理科水平就急速下滑了,大部分公式忘得一乾二淨不談,甚至連火藥這種穿越關鍵道具的合適配比都記不清了,只知道原料是木炭硝石和硫磺,顆粒火藥比粉末火藥給力,但怎麼個給力法卻說不出,可以說非常丟人了。
更重要的是,康朱皮記得《墨子》一書里有中國最早的力學、光學、聲學實驗與知識,用裝神弄鬼的「鬥法」來科普可以應付胡人和一般庶民,但考慮到「以迷信反迷信」的副作用,還有將來和知識分子階層討論科學的需要,康朱皮決定還是以華夏古聖賢的學說作為後盾,論證起來比較有力。
結果康朱皮的莫名興奮,卻弄得李始之和李丹英兩人都很詫異,說康朱皮既然知道墨子,那就應該清楚墨學還是當世顯學的事實啊?弄得還以為晉時學術界就等於「世家清談」四個字的康朱皮有點尷尬。
在李丹英和李始之姐弟的解釋下,康朱皮才明白,晉代《墨子》一書並不是什麼「海內孤本」、「遺失秘籍」,墨學甚至仍算是僅次於儒學和玄學的主流學問。把持文化話語權的高門世家以博學為榮,開各種文化沙龍又需要辯論談玄,墨子的邏輯名理學就成為世家耍嘴皮子時的重要知識來源。而且漢魏以來的士子學術,似乎和康朱皮理解的漢武帝一聲令下,百家諸子就瞬間式微不一樣,儘管一般儒生迫於時間和財力只能專通一經,但大知識分子仍以在通曉多門知識的「通儒」和「通人」為榮。與此同時,孔子的地位還沒有完全壓倒墨子,建安年間的許多文士還「素精孔墨」,當下的時風也是「講儒墨,說玄虛」,連當朝重臣,太子老師劉寔所作的《崇讓論》中也是「孔墨」並稱,所謂「孔墨不能免世之謗己,況不及孔墨者乎」,也就是說,晉時墨子在高層與民間心目中仍然是不亞於孔子的大賢、大俠與大匠。
墨家學說和道教合流也促成了墨學的保留。李丹英說,她不僅有《墨子》,還有《墨子丹法》、《墨子枕中五行記》。康朱皮也略讀了一下兩書,發現基本是利用墨子「明鬼」思想和一些科學知識配合道教活動。
看來,托墨為道的現象在各地自立山頭的道教團中並不少見,李家有墨子的藏書實在太正常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