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格物致知(下)(2/2)
話音剛停,李始之就看到康朱皮身旁的米薇神色不悅,康朱皮更是眯著眼睛,一臉「你這傢伙胡說什麼」的表情,身後還有人扯自己的衣服,回頭一看是擠眉努眼,示意他說錯話的李道之,便趕緊改口:
「若阿姊還在人世就好了,可惜啊,可惜啊。」
「管住嘴巴,李郎,少開你姐的玩笑。」康朱皮邁開大步,走到眾人之前,長嘆後,顯露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帶著低沉的自言自語:
「比起和你阿姊談墨論儒,還有討論格物致知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更希望有人能完成我一個小小的心愿。槓桿兩邊不一樣長,卻能平衡,我知道是力的緣故,但是否有一公式能表示?能否凝練成三三得九,四四一十六這樣萬古不易的算式?這便是我所求的了,很簡單,也很難,因為根本沒有科學儀器啊,這完全還是奢求啊。」
老家臣李道之盯著康朱皮,眸子裡射出光芒來,想憑他數十年與各種胡人打交道的經驗,照一照康朱皮,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個人。
實在太奇怪了,他不像李道之見過的任何一個胡人。從五月份他夜間拜訪郎主,付出全部家產只為組建義軍開始,康朱皮就成了一個謎,而隨著平賊戰事的進行,康朱皮之謎的謎底不僅沒有揭曉,反而越發的錯綜複雜。
說他有野心,圖謀不軌?康朱皮從沒有保存實力,在每次危機關頭都能看到他披堅執銳,衝殺在一線,突擊郝散那次更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以至於自己命懸一線,這是胡人的輕生之舉麼?他將最大的軍功白白送給李儉,只想換上黨百姓一個太平。壬子日幫助二女郎逃離李廿魔爪,又為一個普通老兵報仇,康朱皮更是將身家性命置之度外,因為走漏一點風聲都會導致康朱皮幾個月以來的努力付諸東流,頗有點捨生取義的意味。
說他是未開化的胡人,他讀《墨子》,喜《詩經》,整日在堡中求借《史記》、《漢書》、《左傳》。他不僅自己能讀會寫,還一有空閒就教黔首黎民讀書認字,講的例子全是中夏先賢英雄豪傑的故事。李道之旁聽過好幾次康朱皮的教學,每當康朱皮講到大禹治水、湯武放伐、百家爭鳴、五霸崛起、始皇掃六國的往事時,都眉飛色舞,聲情並茂,令聽眾心馳神往,若不是他相貌類胡極深,光憑康朱皮一口一個「我中夏」、「我中國」,李道之真是要產生他不是戎狄的錯覺了。
說他心慕王化,一心入夏?他又拒絕和五部匈奴貴酋名王那般讀經知禮,不學易不學書,還在穿褲子坐胡床,今天更是講歪理,直接曲解「格物致知」,可是他從哪知道這詞的?
看不明白,武鄉的山溝里怎麼會出這麼一個人物?
「城破了!城破了!」
隨著塢堡的大門被衝車突破,羯胡小帥們帶領突擊隊齊聲大喊,把眾人思緒拖回戰場。亂糟糟的家旗獵獵飄揚,羯胡一窩蜂地湧向羯胡守衛的塢堡,將戰鬥推入最後的階段。
「兒郎們,隨我前進!」康朱皮第一個跳上坐騎,抽出他那口名刀,太陽照耀下,刀光粼粼,鋒刃直指大門,麾下親軍皆齊喝「有」,依序列隊,緊跟渠帥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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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康四年八月,王鈞試格物致知,見東河溝村民以桔槔取水,石墜竿頭落而杆尾桶起,猜其理與人曳拋石機同,又見轆轤,搖柄繞繩便能提起水桶,觸類旁通,以其與連弩砲之絞盤同理。
後我集合群匠以驗王鈞之說,合二物,得『桔轆砲』,又因王鈞字曰伯衡,名之為『伯衡砲』。
史佚作轆轤,墨子曉槓桿,子貢知桔槔,所謂『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佚湯』。今我中國北地,無村不有桔槔,無鄉不用轆轤,王鈞見而得伯衡砲,以此攻城略地,擲石如雷,無堅不摧。此不是繼承先賢之知,格物致知之果,人智人力之功,難道還能是什麼天賜神授的麼!」——《往事錄卷十四·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