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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卜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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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當時咱們里不是找了長老,又請了祭司,殺了豬雞,了結了這樁舊怨,你們何必再提呢?特別是你康朱皮,你姐是密特拉神的巫,聽說那神爺最重個義名,你怎麼能出爾反爾不好,不好。」

康朱皮和村里許多人都投去憤怒的目光,發現是孝縣裡另一村的羯人小帥,叫馮寇覓的,家中勢力不小,這次也帶了十幾個家人攜刀提弓的過來。馮寇覓與康朱皮對視,他年紀五十多歲,和個小輩大眼瞪大眼自然是氣勢充足,接著又說:

「往事不提,咱們單論今天這事,我打聽清楚了,是你康朱皮殺了喬伏利度的人,還把人頭都砍回來了,他現在可有四百人,你是要全里男丁集合起來陪你與他械鬥麼,就為了你們荷包里那幾個比輪大錢?你不知道私鬥完了,要給中原人的官府交多少錢保你們無罪麼?」

此言一出,剛才那些沒有應和的外村羯人紛紛點頭,議論紛紛,而東河溝村不服的青年則指著馮寇覓鼻子開罵,一時場面又亂了起來。

村長剛欲開口,康朱皮平伸出雙臂往下一壓,提起一口氣大吼:

「安靜!」

場面稍靜了片刻,不待大家反應過來繼續各說各話,康朱皮就拋出一個話題:

「我可不是要和喬伏利度械鬥,我是要抓賊報官!喬伏利度反了,他那四百人頂什麼事?我們里湊不出四百把刀麼?只要反了就是賊,抓住他,賞格不說,他的家財,那可是先到先得!」

「什麼,喬伏利度反了?」

「我也聽說了!好像是真的!」

「他不是跟著瀘水胡郝大酋做涼州貨的買賣,怎麼說反就反了?」

「那他家可有不少糧食,布帛,還有好馬好羊!」

大家討論熱情迅速上來了,康朱皮看向馮寇覓,行了一個羯人的禮:

「馮帥,我知道你有擔心,但這件事百利而無一害,喬伏利度的人都跑進我們里來殺人了,這還不是把上次的舊誓不當回事?你就是不管他,他也要惹你,我們聚起來夥同官府滅了他,一來合王法,二來趁了大家的心,為什麼不做呢?」

馮寇覓一時驚於喬伏利度反的事情,他還沒得到一手消息,頃刻間被駁了,倒是一時無話可說,便點了點頭,不料又有一個人站起:

「兒郎們,東河溝的鄉親們,你們不要聽康帥他的話,聽我說!喬伏利度是跟郝大酋做事的,郝大酋被晉人的官府欺壓了,無故奪了他的貨財,這才找官府討個說法!這事我們胡人占理,再說,郝大酋有足足三萬人,已經打破了涅縣城,不日就來破武鄉縣,再取了郡城,白麵餅子隨便吃!」

「放屁!三萬人,你完過去年的糧麼,咱們郡總共才不到二萬戶,有這麼多人跟郝大酋麼?有這麼多人,你都不參加,反倒跑到咱們村來,這豈不是瞎說?」

康盤陀聽他說的離譜,不待康朱皮張嘴就罵將起來,那人不甘示弱,猶自頂嘴:

「沒有三萬也有一萬,沒有一萬也有五千,再說,郝大酋也是咱們黃頭小胡一家,被晉人欺負了,你們連屁都不放也就罷了,還想著怎麼幫晉人,你們還是胡人麼,你們是不是怕晉人?」

「誰和跑過來占地的瀘水胡是一家了,他們是月氏,我們是羯胡,涼州雜碎滾出我們并州啊!」

「阿爺我可不怕晉人,我說,不如跟著郝大酋去搶,搶完當沒事。」

一時胡人們又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罵人的罵人,說閒話的說閒話。

見好不容易帶起的節奏又開始亂套,康朱皮心中暗罵真是麻煩,忍下一刀把那個叫彭匐勒的攪局人劈了立威的衝動,他只得又深吸一口氣:

「停!一,郝大酋有多少人不重要,要知道這是造反哪,你們中不少去過洛陽的,洛陽有多少人,不比郝大酋人多麼,你們真以為郝大酋能成?二,你們怎麼知道郝大酋占理,你們誰在場麼,口說無憑,眼見為實!三,既然大家搖擺不定,不如來占卜決斷,正好讓胡天神作證!」

羯胡們嘈雜了一會,有些蹲久了不舒服的人就站起來嚷嚷:

「好,好,康帥說的有理,讓女巫來占卜,看看吉凶。」

米薇很快出現在曬穀場,她換上了祭密特拉神時的白袍,這次除了口罩,還戴著個完全遮住臉的木面具,只露出兩個眼睛,尖頂帽子旁邊加了兩根山羊的長角,又在身上披了件厚厚的羊皮氈肩,邊緣貼滿了彩色的布條,看上去有些滑稽,又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詭異。

她用雙手捧著一個罈子,裡面裝著只竹鼠的骨頭和木柴,米射勿跟在後面,牽著一隻小黃狗。康朱皮知道這叫「鼠卜」,先殺狗祭神,再用火燒「百年大鼠」(也就是竹鼠)的頭骨,觀察裂紋來判斷吉凶。

「米大巫占卜了!占卜了!都別說話了!」村里一些老人招呼大家退開,把中間的空地讓開給米薇,胡人們紛紛安靜下來,他們大部分也知道米薇的母親是有名的女巫,米薇當也得了不少真傳。

不料這事真是沒完沒了,彭匐勒又跳了出來:

「米大巫和康帥的關係鄉親誰不知道,如果只有米大巫來卜吉凶,我是斷然不服的,你看,我家的酋帥也來了,不如請他也卜一次,做個映照。」

看到彭匐勒的酋帥彭乞翼加這個著名的神棍,相面、看骨、望氣和占卜等各種封建迷信的傳播者從角落裡鑽了出來,剛才他一直不說話,認為節奏盡在掌握的康朱皮都差點把他忘了。

康朱皮嘴角扭了扭:

「彭帥願意占卜......是好事,不過,等彭帥回去拿卜具是不是太勞煩了點?」

「不必費那鼠骨狗血,有胡天神作證,我給你們來一個晉人的卜法,康帥不是要相助晉人麼,那不如也用晉人的新法試一試。」

稍微想了想,康朱皮把退路算好,這時候頂嘴肯定不好,只能先答應了:

「如此便好,辛苦彭帥了!」

彭乞翼加左右手皆持刀,立於胡天神石雕的左側,米薇則立於右側,取出小刀,命米射勿按住小狗,兩人異口同聲:

「胡天神在上,康朱皮,你卜生死,卜吉凶,卜疾病?」

康朱皮凝視二人,盤腿而坐,心中暗算,嘴上語氣鄭重:

「卜討伐瀘水胡酋郝散一事吉凶。」

「好!」

彭乞翼加當即用刀劃破土壤,留下一道深痕,像是要畫什麼東西,每劃一刀,便在一旁再劃一豎,口中開始喃喃自語。

米薇則乾淨利落地劃破了小狗的脖子,用罈子接了血,又點燃了木柴,口中亦是念叨不止。

小狗瀕死的嗚咽聲,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利刃入地的聲音,匯集米薇和彭乞翼加那冰冷而不帶感情的祝禱,在康朱皮耳畔徘徊,說不盡的怪異。

米薇念叨完畢,便攢著狗血塗在面具上,手握著竹鼠的脊椎骨,把沾滿了鮮血的竹鼠頭骨放在火上炙烤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康朱皮閒的有些無聊,又得保持姿勢,只能用眼睛亂掃,彭乞翼加明顯在畫一隻老虎,畫功感人而已,而米薇燒竹鼠骨頭的背影倒是「很漂亮哦」。

想到這,仿佛有熟悉的聲音和畫面感,康朱皮一時有些注意力渙散,突然米薇站了起來,舉起鼠骨,厲聲叫嚷:

「事畢,可解吉凶!」

同時彭乞翼加也停下手中活,收好了刀,擦了擦汗。

胡人們一起湊過來看,有些排在後面看不清的還在那蹦跳,米薇先說:

「鼠首裂紋似人形,大吉!」

支持康朱皮的村民紛紛叫好,可還「好」字還未絕,彭乞翼加也嚷了起來:

「虎卜,共二百又一十五劃,奇數,虎卜是陽占,陰為奇,除以四季之數,餘數為三,又為奇,陰上加陰,是大凶之兆!」

「我就知道是這樣,你們搞得這個迷信啊,真是......」

康朱皮嘟囔一句現代漢語,爬起來活動兩下,看到因為占卜的結果截然相反,胡人們有的湊上來看,有的爭吵起來,場面隱隱亂作一團,如果不能短時間恢復秩序,過了今晚就沒機會再拉人了。

「吉凶之兆,既然相抵了,那就說明神意是成事在人,」康朱皮掃視了一下群胡,把話鋒一轉:

「彭帥剛才用的晉卜之法,那就以晉人為契機。我願與彭帥相約,我要是一日之內喊來晉人豪強的私兵百人相助,彭帥就再卜一卦,如何?」

彭乞翼加微微一笑,黃須抖動:

「康帥家和米大巫的晉人朋友可不少,一日喊來百人也不算什麼難事。我也不必再卜了,這羯人動兵是大事,急不得,不能以康帥一念來定吉凶。若康帥真的有心,我只需要明日康帥能帶武鄉縣安平里李家的三十私兵來東河溝村,我就認定此事可為!」

「乞翼加,你這黃羊崽子不是故意刁難我們?大家都知道,安平里李家和咱們羯人的關係可不好,我看你占卜也是假的,你算個驢子巫,我今天非切了你不可。」

「香獐」康乃希聽不下去了,拔出刀子來大罵,彭乞翼加的人也去摸刀劍,頃刻之間就有在這曬穀場上火併的勢頭。

康朱皮走到他們中間,示意康乃希把刀塞回去,轉頭說:

「好,就按彭帥的話,明天晚上之前,我就把李家的兵帶回村,到那時候,也請彭帥相助我們。」

「百年之鼠,而能相卜」——《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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