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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塢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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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為邦者,患不在貧而在不均,憂不在寡而在不安」——江統:《徙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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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明月現於天穹,以康朱皮為首的幾個人翻身上馬,點燃了手中火把。窄衣長褲的米薇一手牽著馬,一手在東河溝村口的路石上塗抹了一指豬油,口中念念有詞。

「姐,快些,太晚到李家不方便。」

康朱皮單手抱著小男孩石燕,有些不安地望著遠方漆黑的群山和幽暗的密林。要不是考慮「兵貴神速」,得在最短的時間裡聚齊人馬,打喬伏利度乃至郝散一個措手不及,康朱皮可不想趕晉時的夜路。

去李家得翻幾個好山頭,白天尚且費力,何況現在已經到了晚上,還要帶上石燕這個孩子,因為他說石家和李家很熟,他前些時候還去李阿翁家玩過,這次願意幫「胡阿兄」去求李阿翁派兵。康朱皮想了下利弊,便帶上石燕,叮囑他聽話,不要亂說亂動。

村中的青年人借了康朱皮三匹馬,讓康朱皮有備用的馬匹,預防突發情況。

米薇念完祭路神和月神的祝詞,雙手一撐馬鞍,便跳上馬背坐穩,把首端加了鐵釘的短矛用繩索掛在肩後,一指遠方模糊不清的道路:

「密特拉已囑託月神瑪奧,他定會庇佑我們返家。」

「喝!駕!」康乃希一馬當先,擎著火把驅散了不遠處的黑暗,康朱皮和米薇並騎跟在後面,康盤陀牽著備用馬,負責斷後。

夜幕漸漸深沉,四周響起蟲鳴和不知名的鳥叫,馬蹄踩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踢踏作響,康朱皮神經緊繃,時刻盯著道路兩旁昏暗的樹林,整支隊伍沒有一個人講話。前世他也就在森林公園露宿野營過,和這種存在猛虎惡狼,攔路劫匪的野外山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突然康乃希扭頭,看著石燕大聲提了個問題:

「我聽晉人說,小孩子能看到鬼,是這樣的麼?」

康朱皮剛發現一株藏在影影綽綽的林中深處,長得有點像人的枯樹,就被這一聲嚇了一跳,氣的差點破口大罵:

「你不要一驚一乍的,走夜路呢,這還有個十歲小孩,別嚇著他。」

「不開玩笑。」康乃希維持著正常馬速,他不用康朱皮「發明」的馬鐙也能騎乘自如,「香獐」自如地騎著馬,還伸出一隻手揮舞:

「好多老人都這麼說,小孩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我聽說這路上有個荒廢的亭子,裡面住著橫死的厲鬼,青面獠牙,身高三丈,哇,凡是住進去的人啊,一個活著出來的都沒有!」

「石燕,你別信那個臭獐子的,無稽之談,沒有人活著出來,怎麼記得鬼長啥樣。」

康朱皮聽著林子裡響起貓頭鷹的「咕咕」聲,又想起《搜神記》里的幾個段子,便有些惱的回應著堂兄。

「小孩,你怕不怕?這山裡有老虎,那些被老虎咬死的人啊,都是慘白慘白的影子,會突然在路邊喊你的名字,如果是你這樣的小孩,還會說哪棵樹下埋的罐子裡裝著飴糖和木偶,誘你過去,然後嗷的一聲老虎就撲了出來,一口就把你吞下去,你怕不怕!」

「不怕!」康朱皮感覺到懷裡的小孩明顯往後縮了縮,但聲音依然強硬,「怕」字幾乎是噴出來的。

「或許是真的,路上叫人名字的鬼啊,姐姐也聽說過。」米薇也露出了一臉嘿嘿的壞笑,準備逗小石燕玩:

「你胡哥哥說過啊,咱們上黨郡在什麼前漢什麼塞拉(Sara,秦)以前,爆發過一場大戰,光是被活埋的士兵啊,就有四十多萬,下雨天一衝都出來好些白骨,有些士兵冤魂不散變成了鬼,就大晚上在山頂上,拿著人腿人手做成的弓箭喊人的名字,人只要一答應,扭頭就能看到一具骷髏在用弓射他,中了箭,魂就被綁走當替死鬼了,你怕不怕?怕的話不要緊,姐姐會法術,什麼鬼來,姐姐也能降伏他,有人喊你名字,就躲到我身後,好不好,乖。」

「你們這些苕貨都從麼斯地方聽到的這些東西?老子真是服了你們的周,教你們認字哈是不肯,記這些倒是一記一個準。」

康朱皮吐槽都吐出了現代方言,就算穿越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他也還是不信且鄙視鬼神之說。

當然,這個時代的人普遍晚上看不清楚,漆黑的山路更加劇了這種未知的恐懼感,聽著堂兄和義姐兩個壞人不停講鬼故事,康朱皮都感覺心跳加速了,只得暗罵自己,早上剛殺的人,晚上居然還會怕聽鬼故事。

「啊,你說什麼,又是什麼神啟了麼?」米薇和康乃希一如既往聽不懂康朱皮在說什麼。

「去去去,」康朱皮低喝一聲,臉色十分難看,聲音都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一對大眼死死盯住康乃希前方的漆黑山路:

「那個會鬧鬼死人的荒亭我也聽過,翻過兩個山頭就是了!我們一會在裡面歇幾炷香的馬,吃點乾糧再走!你們敢不敢!」

「使不得,小帥,那亭子裡真有……」

還沒等康盤陀說完,康朱皮就一夾馬腹,衝到當先開路,直奔那荒亭而去。

……

約半個時辰後,康朱皮把一隻被剁的皮開肉綻的老狼搬出荒廢數十年的官亭,放到馬背上,米薇幫忙用繩子固定好,被康朱皮之前一腳踹開的亭門旋即就轟然倒下,揚起一堆塵土。

「再跑,再跑,跑啊!砍不死你個畜牲。」康朱皮啐了一口,把狼皮上的箭拔下來,遞還給正在往腰帶上塞一個沉甸甸錢袋的康乃希,說道:

「厲鬼的錢,哥你也敢拿?」

「鬼都被咱們殺了,用他幾個錢怎麼了?咱們一會分了,回來再搜搜,或許還有沒找到的咧。」

康乃希笑嘻嘻的,他剛才在正中破屋的床下翻出個簇新的漆盒,裡面裝著滿滿一盒的比輪錢,足足有二百多枚!

「看來這老狼就是鬼了,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命。」康盤陀感嘆道,他剛才還有點怕這荒亭,結果衝進去發現只是條狼。

「狼可活不了這麼久,更不會存贓物,別信什麼老狼變精怪的鬼話,是匪幹的。」

康朱皮反駁完,感覺自己膽子又壯了幾分,揮揮手:

「可惜盜匪用鬼故事嚇人的法子不管用,反倒便宜了我們,這是個好兆頭,米薇姐果然求的靈驗,哈哈哈,我們繼續前進!石燕,以後可別怕鬼了。」

月上二更天,康朱皮等馳到了李家的塢堡前。塢堡周邊近百米內的灌木、大樹已被人為清除,孤零零的塢壁聳立於山坡上,三四米高的夯土牆包裹著李家族人居住的核心區,周長不下千米,三座三米高的角樓和兩座門樓再疊壓在牆頭,以木櫓樓相連接,樓上燈火通明,持弩挾弓的部曲家丁往來巡邏。塢壁一角陡然起於山坡上的高丘,那裡又建了座五層的塔式飛樓,箭窗密布,人影晃動,更是帶給康朱皮一行以壓迫感。

半夜來人,又是明火執仗的騎馬胡人,牆上的李家部曲不敢怠慢,木櫓上的箭窗和轉射孔紛紛打開,幾個有勇力的壯漢在門樓上叫道:

「來者何人?」

「我叫康朱皮,北原山下孝賢里東河溝村的右五家戶長!涅縣石家的少郎石燕今日遭難,我們救下了他,聽說使君與石少郎家有舊,特勞煩使君安頓!」

康朱皮報出了他的最合法身份,下馬,掛刀劍,向門樓上的守卒示意無害,又讓石燕一個人走到前面撿會講的話,把今天白天的事情說清楚。

片刻,塢門打開,吊橋放下,架在乾涸的壕溝之上,從門中一氣湧出來二十多騎。為首一人還穿了半身鐵鎧與鐵兜鍪,手提馬戟,背著蹶張硬弩。他們湧上來,將康朱皮等人圍住,康朱皮便示意康乃希不要亂說亂動。

「我家郎主派我來謝謝這位君子的好意,另封上三百五銖錢作酬,請康君子不要客氣,現煩請石少郎跟我們回塢安頓,太夫人在等少郎。」

為首那位鐵甲騎士先是看看石燕身上無礙,便居高臨下的上下打量康朱皮一陣,語氣十分冰冷,身旁另有一騎即刻從取出一個沉重的錢袋,單手遞給康朱皮。

「我等非僅為送還石少郎,更不是為錢財,」康朱皮沒接錢袋,而是迎上騎士的目光「我等聽聞涅縣被瀘水胡酋郝散打破,百姓流離失所,賊騎四下劫掠殺戮,亦親眼目睹石少郎父母被害,特來請李使君點義兵,與我等一起趁賊人立足未穩,將其一舉擊潰!」

「呵,」旁邊一騎冷笑:「你爺爺在雁門不知殺了多少入塞的胡兒,羯胡兒想著找中夏兒郎除瀘水胡賊,莫不是狐鬼敲亭門,不安好心。」

「你!」康乃希剛要發作,康盤陀就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聽小帥的話。

騎士把馬戟扛在肩頭,語調絲毫未改變:

「這是大事,康君子一顆赤心,我已知曉,等我回稟了郎主,明日再做定奪。郎主今日累了,已經歇息了,不便見客,現天色不早,請康君子回吧。」

「使君如果已經歇息,君子為何來的如此快呢?」康朱皮努力微笑著,指著馬上的死狼:

「我們一日未歇,趕夜路而來,只在那鬧鬼的凶亭稍稍駐馬,還碰上這麼個精怪,真是沒有歹意,全為破賊,煩請君子帶在下去見使君吧。」

沒等騎士回應,石燕也張嘴了,他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哇!李叔,嗚,我家沒了,都被賊人燒了,我娘,我爹都被殺了!他們有好多匈奴人,好多刀槍,死了好多人!胡阿兄把殺我娘的那幾個賊殺了,也沒有搶我娘的玉佩,還在他村里答應替我家報仇!他說只要阿伯幫他,他就能替我家報仇了,李叔你不能趕他走!哇,你趕他走我就不跟你回去!」

說著石燕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豆大眼淚一齊滾出,李家的部曲騎士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被稱為李叔的騎士只得下馬安撫石燕,同時派人回塢堡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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