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塢壁(2/2)
被稱為李叔的騎士只得下馬安撫石燕,同時派人回塢堡傳信。
又過了一會,城樓上力士揮動旗幟,「李叔」一改臉色,讓騎兵們讓開一條路,隨後把錢袋塞進康朱皮手中:
「我家郎主請康君子一行入塢共飲!」
康朱皮雙手抱拳,行了一禮:「謝使君,謝李君子!」
騎過吊橋,穿過門洞時,康朱皮就聞著一股撲鼻的腥臭味,看到厚重的木門板上血跡未乾,猙獰可怖的銅鋪首與神荼、鬱壘二神像在火光下閃著怪芒,康盤陀在後面睜著眼睛,滿臉的訝異。
米薇瞟了一眼就說:
「拿生狗血潑門,中原大戶的習慣,可以避免邪祟入侵宅邸。」
李家部曲露出少見多怪的表情,還有人大大咧咧地說:
「羯胡連這都不會,難怪活不長久,怕不是都被鬼勾走了。」
入塢後,是一處小廣場,騎士請康朱皮一行下馬,帶去馬廄餵料,又請四人把隨身兵刃掛在蘭錡上,才帶著康朱皮穿過百米長的塢街,來到那最高的飛樓之下。
飛樓下已經聚了好些人,其中一位看上去七十多歲的老婦,拄著烏杖,身著兩錦襠蓋白綢衫,長裙及腰,雖然臉上皺紋比老村長的還要密集,和武鄉的群山一樣溝壑密布,卻還塗脂抹粉,戴著烏黑亮麗的假髮,腰間掛滿了金銀制的五兵佩,小刀小戟小斧隨著她的動作而碰撞著,發出悅耳的聲音,身後還有一隊衣裳秀麗的侍女,當是李堡主的母親無誤。她一看到石燕就招呼他過去:
「哎呀,我可憐的石家郎子,這是怎麼了,眼圈都哭紅了,快到奶奶這來,沒人敢欺負你,餓著沒,凍著沒?」
「太夫人奶奶好,胡阿兄來之前給我吃了餅,不太餓。」石燕行了一禮,揉著剛才哭腫的眼睛走過去,李太夫人顫顫巍巍地摸著石燕的腦袋,命令侍女趕緊捧來九子格食盒,裝滿了鮮果、乾果、飴糖、烤餅之類的點心,讓石燕趕緊吃點。
石燕謝過後馬上抓起些甜食吃,李太夫人又來客氣詢問了康朱皮幾句情況,聽說是他們救了石燕後,又命侍女從脂粉假髮錢里撥出一百給康朱皮。
搶雜胡都沒搶到晚上拿的這麼多的康朱皮當然在康乃希和康盤陀一個勁使眼色「小帥,快拿,好多錢啊」的情況下選擇了:
「一事不二賞,剛才使君已經給過在下錢了,不能再要太夫人的了。」
李夫人笑笑,說想不到胡羯之人入夏後,也懂得了禮儀,真是難得,旋即讓侍女收起錢袋,拉著石燕去宅院裡玩耍說話,讓康朱皮一行上樓。
不顧痛心疾首的康乃希和康盤陀,康朱皮邁開大步,一氣上到五層,一至四層都屯有糧食、兵器、雜物,亦有衛兵和僕人休息的地方。而到了第五層,康朱皮就看到四個或披髮,或散發的青年男子,穿著大袖長衫,袒胸露腹,席地而坐,還有一個女子,穿著飄逸拖地的長裙,外套印花襦,卻戴著男子式的帢帽,和其中一個男子同席而坐,另有侍女侍童往來添酒添食。
二男一女坐在一邊喝酒,撫琴,就著食格里的果品邊吃邊高談闊論些《道德經》和《莊子》的內容。
康朱皮沒空聽,他們也看都不看康朱皮一行人,只有米薇很有興趣,眼睛還在那女子身上亂掃。
有兩人卻橫在樓梯口,在地上鋪了張紫色畫滿了格子的毛毯,兩人對坐,兩邊的毛毯上各擺著六個玉雕的小馬駒,另有一個木盒放在兩人右手邊,是在玩樗蒲。右邊那人披散頭髮,腰下貫著條胡風褲褶,手裡握著幾枚骰子,猛力搖晃,口中喊著:
「貴采,貴采!盧盧盧!」
說著,他把骰子往木盒一扔,五枚像壓扁的杏仁一般的骰子在盒裡嘟嘟轉著,看上去各有正反兩面,一面塗黑畫牛犢,一面塗白畫野雞,似乎還有二個骰子上面沒畫,而是寫著「犢」和「雉」兩個字。
「黑—白—白—雉—雉」左邊那人看了下,然後拿耳杯小飲了一口:「是塔采,三兄,你的馬過不了關,反倒入了溝也!」
「晦氣!」右邊那男子罵道,把馬推到一個格處,看向走進的康朱皮,開口說道:
「你就是那救了石燕的康朱皮?來,陪我玩玩樗蒲,四弟你歇歇,去和二姐他們玩,羯兒,你若玩的好,我就在家父面前替你……」
康朱皮在心裡罵:上黨都亂到丟了縣城了,你這少爺居然大晚上還有心思擋路,還找爺爺玩飛行棋?
臉色一沉的康朱皮行了一禮:
「不會,請郎君稍挪些位,在下要上去見使君談要事。」
「什麼要事啊,說與我們聽聽唄,或許說動了我們,我們哥倆一句話,家父就答應了。」
李堡主的四兒子拿眼白瞟了瞟康朱皮。
「我來替我家小帥!我最擅長樗蒲了,過關,吃馬,退六,王采,都會,保證讓二位郎君滿意!」
康乃希連忙擠過來,康朱皮看他一臉按耐不住的樣子,就知道他倒不是存心幫自己解圍,純粹是又犯癮了。
「殺胡頭,新規則,涼州的,會麼?會也不行,我就要他來。」李家三少一指康朱皮。
「對不起,不會,會也不是現在玩,今天涅縣破,死者不下百千,一日不平賊寇,我一日不能娛樂,還請郎君稍-挪-貴-體。」
康朱皮已經很生氣了,他一路忍到現在,拳頭上的青筋都攥緊了,恨不得如果這兩傢伙再不讓路,自己就抓住樓梯護欄,直接從他們頭上翻上去。
「好了,快上去吧,不過家父就允許你一人,那個胡兒,你來陪我玩,看看你的本事。」李家三少突然一本正經,收起了調侃的表情,起身讓開了道路。
康朱皮趕緊走上第六層,這層四面透風,夜晚的涼風吹在康朱皮臉上,倒是解了些許心中的煩悶。三個鐵甲侍衛持劍盾立於角落,全層除了中間有案幾,擺著筆墨簡牘和一柄短刀外,就只剩通往第七層的樓梯了,再無雜物和繁瑣裝飾。
戴著武冠的李堡主站在窗邊,風吹拂著他空空如也的一邊衣袖,那本來是左臂應該在的位置。堡主五十歲上下,身形瘦削,目光銳利,直直地盯著康朱皮打量。
「見過使君。」康朱皮行了一禮,剛準備檢索記憶說些客套話,堡主就開口了:
「你做的事和來意我都知道了,不必再重複了,犬子和李道之一個不讓你上樓,一個不讓你入塢,都是我的意思,你不必怪他們。現在嘛,先坐,我只想請你欣賞一些中夏文章。」
康朱皮只好先坐下,請李堡主賜教。李堡主半倚欄杆,抑揚頓挫吟誦:
「其山嵯峨嶵魏,上拂青雲。流目博觀,見代郡、雁門、上郡、太原、西河山川,歷覽周秦漢氏行事。薄襄子之襲代,蔑嬴皇之綏服。慨吳起之流涕,痛西河之入秦。恨悔敬之不用,感白登之危患。祭漢皇之遭厄,祝免刑而復官。康君子,你覺得這如何?」
「我雖然不知道出處,但典故還懂幾個,姐控之敵趙無恤滅代害姐和白登山劉邦遭難還行,這不是指桑罵槐麼?偏偏我是附和他不好,不附和他更不好。」康朱皮想了想,只好干雞蛋裡挑骨頭的網絡噴子之事,用前些年參與過的網絡無聊劉邦黑粉論戰來轉移話題:
「昔日白登之圍前,周勃已經大破了匈奴左賢王,收復晉陽,追亡逐北,直越太行山東而去(註:實際是句注山西)。冒頓單于說是有四十萬騎,又沒能攻破漢高祖的防線,最後還被什麼擊胡騎平城南,破胡騎句注北。漢軍一舉平定雲中、九原,橫行匈奴中(註:根本不是同一件事),這都是《漢書》上有的(註:實際是《史記》)!比起西方波斯國那一代名王居魯士,往來縱橫西海和塞種間數十載,掩有萬里之地,威名赫赫,最後卻被一戰而敗,給康居女王托米麗絲砍下首級,康居又曾是匈奴附庸,證明我中原漢高祖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又怎麼算危患呢?」
李堡主陷入沉默之中,他也不知道這羯兒從哪憋出這麼一大堆難以考證的東西來,又是誇耀漢高祖,給白登山洗地,又是講什麼聞所未聞的西海波斯國的故事,拿劉邦和夷君居魯士,冒頓和托米麗絲比,居魯士和托米麗絲是誰啊?這天沒法聊了。
過了半晌,李堡主咳嗽一聲:
「沒料到一個羯兒也看過史書,想當年涼州刺史彭瀘水也認不得幾個字,是誰講給你聽的麼?只是你前言不搭後語,充斥狹隘偏見,異域怪俗奇談,不能服眾!我剛才講的那段,引自十八年前,大晉使持節監并州諸軍事冠軍將軍關內侯奮平定檀石槐的曾孫,鮮卑名酋息須鞬泥之亂的記功碑!」
康朱皮只能點頭稱是,表示寫的好,他當然不敢說他根本不知道胡奮,息須鞬泥又是誰?檀石槐有印象,好像統一了鮮卑,然後很快就死了的鮮卑大王,後面是軻比能來著?唉,當初怎麼沒研究下魏晉史,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先君作為部曲督跟隨胡冠軍討虜,先登破陣,斬將奪旗,中創三處,為國捐軀。」李堡主露出悲涼之色。
好嘛,父親和胡人打仗犧牲了,難怪這麼仇恨胡人,康朱皮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可是朝廷卻允許息須鞬泥一萬四千戶內附,不僅免了他們寇掠殺人的罪,還減免他們販鹽給內地的關稅,一時間不知道多少人出塞給鮮卑人馱私鹽!有些人就再也沒回來!」
「三年後,禿髮樹機能反於涼州,奉高縣侯(馬隆)募士三千平亂,我戴孝隨征,做到護軍長史。當時我等在奉高縣侯帶領下,孤軍入涼,朝廷都斷絕了和我們的聯繫,我們轉戰千里,餓食乾麵,渴掘泉水,以一敵三,大破胡騎上萬,殺傷以千數,這才平了禿髮樹機能這個賊寇。」
「而我的左臂,亦永遠埋在了武威,我現在的侍衛長李道之,他的大哥當時就是我的親兵,替我擋了鮮卑胡人足足九槍三刀,屍首都沒搶回!」
李堡主越說越激動,幾乎整個身影壓了過來:
「吾十九世祖趙武安君,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北逃,強胡不敢入塞!怎麼六百載不到,你們這些胡人都跑到上黨郡來了?」
「無論是我祖我父,我那日夜在雁門塞備胡的二兄與長子,還是我李慨自己,都和你們胡人不知道打了多久的交道,你說,你們這些悍勇戇鈍的胡人,素來輕義重利,畏威而背德,我如何信你,又怎麼可能把兵派出去幫你?」
「要知道,老夫怎麼相信你不是用苦肉計,用幾個賠命錢就可以抵的雜胡命,騙老夫把堡中的好兒郎派出去跟你送死,被你誘入伏擊圈呢?我能信你麼?」
「能!」康朱皮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