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蟻附(一)(1/2)
「被羽在先登,甘心除國疾」——王粲:《從軍詩》
康朱皮熟練的給弩上弦,瞄準一個正在爬雲梯的披甲賊兵,扣動懸刀,沒等中箭的賊人栽到地面,康朱皮就開始下一輪裝箭。
弩置腿上,腳蹬環上,右腳橫立,大腿向外,康朱皮兩手緊挨弩身地攀住弦,眼睛還在觀察下一個目標,他已無需低頭再看機匣,身子往後一掙力便將弦掛好。弩弦復位,康朱皮左手持弩頭,將弩梢抵在腹上,弩頭抬起指天,免得逃了弦傷隊友或箭順著槽溜掉,右手隨即從箭盒裡抽出今天的第十一隻鐵箭,嵌入箭槽。
懸刀動而箭發,目標是那個跳過垛口的中年晉人模樣的悍賊,正在如瘋虎般揮舞著接在長杆上的柴刀,把周圍的武鄉民壯都掄退了好幾步,但他胸前的皮甲也擋不住六石弩的威力,中箭後他慘叫著扔掉了柴刀,接著就被民壯用長矛戳出了城頭,如斷線風箏般墜了下去。
但眨眼間,另一個賊人越過垛口,揮刀砍翻了後面的壯勇。
「太多的人了。」
這次賊人比前兩次準備更為充分,他們先用騎兵壓制了城內所有的斥候活動,動用強征來的流民百姓立起帶有壕溝的堅寨,並每時每刻都留有一支披甲騎兵作為預備隊,又安排了巡邏隊和哨兵,讓義軍再難實施夜襲或突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賊人在營寨里休整完畢後,對縣城發動第一波攻擊。
披甲執盾的悍賊立於後,還有騎賊掠陣,大量面黃肌瘦,衣衫襤褸以至於衣不蔽體的普通百姓被這些賊人驅趕著上前攻城。
他們或許是被郝散裹挾強征,或者是因為忍受不了饑寒,也可能是家中親人被賊人頭目豪酋握在手裡當人質。但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他們現在都握著鋤頭、草叉、打穀連枷、短矛、柴刀、柴斧,扛著粗陋的梯子,在賊人力士敲擊的鼓聲中或哭或叫,或面無表情,或眼冒凶光,滔滔不絕的波浪一般湧向武鄉的防禦體系。
「打進武鄉縣,吃豬吃羊吃白面啊!」
「咱們殺了那麼多官吏,左右都是個死,怎麼不再過把癮,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後退者死,你們這些吏家子,又賤又壞又懶,你們老娘孩子還在老子手上,誰回頭,老子一箭射死他老娘,再射死他!」
「郝大酋說了,第一個破城的,賞女子三名,壯羊三口,錢五百!」
「郡城都破了,郭太守都殺了,這武鄉沒什麼難打的,眼睛一閉,牙一咬,給我往上沖就是了!」
悍賊們的親兵往來呼號,鼓舞著炮灰們的士氣,無情地射殺逃跑的炮灰,用騎兵踐踏走得慢的炮灰後隊,把炮灰的妻女親人拉到陣前督戰,逼迫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地前進。
在飢餓、絕望、恐慌和群體瘋狂的促使下,炮灰們把梯子架在護門寨的壕溝上,冒著矢石標槍,從滿是尖刺的深溝上爬過,被打中的炮灰、收不住腳的炮灰、爬牆時手滑的炮灰,都掉落溝底被尖刺活活戳穿,慘叫聲響徹雲霄,但後面的炮灰在瀕死者不甘的視線下,爬過滿是血跡的梯子,依靠人數優勢一個又一個地擠上了護門寨的牆頭。
護門寨的加固大門在木製撞門錘的轟擊下搖搖欲墜。只不過這次扛著撞門錘的炮灰不如上次的夜襲悍賊般裝備精良,他們身上的破衣爛衫毫無防禦力,站在門兩邊的義軍不斷射箭、投石,還用滾燙的開水澆的炮灰們皮開肉綻,僅僅一柱香的時間,攻門炮灰就三次因為傷亡過半而扔掉了撞門錘,但很快又填上新炮灰補位,繼續端起撞門錘,嚎哭著把尖頭撞向護門寨大門。
炮灰知道停在外面每一秒都有生命危險,攻不進去就會被射死、燙死、砍死和踩死,像蟲子一樣死在陰溝里,因此不顧一切地往寨里涌,企圖把義軍拖入混戰,至少到時候可以在屍堆里裝死。
而守軍也知道放賊人進來斷無生理,他們也嚎著戰鬥號子,把一切利器往炮灰們身上招呼。仿佛對面已經不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類,而只是一團會走會叫的爛肉,要用手裡的弓箭與長矛讓這些爛肉快點停下。
一個炮灰剛踢開前人的屍體,補在撞門錘一側,剛要跟著同伴再撞一次,餘光就看到自己的老父親拿著家裡的柴刀,顫巍巍地爬過梯子,一根羽箭穿透了父親的脊背,讓他手一松,掉下尖刺都已經被屍體蓋住、壓倒的壕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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