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蟻附(一)(2/2)
一個炮灰剛踢開前人的屍體,補在撞門錘一側,剛要跟著同伴再撞一次,餘光就看到自己的老父親拿著家裡的柴刀,顫巍巍地爬過梯子,一根羽箭穿透了父親的脊背,讓他手一松,掉下尖刺都已經被屍體蓋住、壓倒的壕溝。
炮灰的「爹」字只喊了一半,另一根羽箭就貫穿了他的喉嚨,撲倒在地的炮灰還想往父親的方向望去最後一眼,一隻長滿老繭的黑腳便踏在他的臉上,擋住了他臨終的視線,那是屬於下一個炮灰的腳。
「他阿翁的!」新炮灰差點沒滑倒在地,他咒罵著,絲毫不顧他剛剛終結了一個瀕死者的臨終願望,接過撞門錘就往前頂,因為新炮灰深知自己也正處在和幽都王的賽跑中,賭注是新炮灰全家的性命。
越來越多的炮灰爬上牆頭,混戰中武鄉縣牆上的弩手也失去了支援能力。大門轟然倒塌,炮灰們大叫著湧進來,義軍點燃了預先裝了干稻草與豬油的陶罐,把門洞變成一條火焰長廊,前排的炮灰一個個在火中慘叫著,跳起絕望的死亡舞蹈。
但這拖延不了多久,四周矢如雨下,炮灰在牆頭的混戰已經占盡人數優勢,護門寨里的三個羯人小部落都已傷亡過半,一個小帥都直接在牆頭陣亡,他的扈從則幾近崩潰。
負責護門寨指揮的匐勒下令撤退,並點燃了棚屋和稻草堆來阻擋炮灰的追擊,然後朝事先修好的城門連接道逃去。這幾天修好的連接道溝通了城門與護門寨,兩邊還挖上了土牆和雙層壕溝,讓炮灰們一時半會沒法封住護門寨守軍的退路。
南側護門寨陷落後,悍賊驅趕著新的炮灰扛著飛梯,帶著沙袋,舉著擋箭牌,帶著鏟子和刨子毫不停歇地繼續攻城。這一次賊人也派出了幾百名悍賊,都穿著精銳悍賊換裝官軍鐵鎧後剩下的皮甲,混在炮灰後面衝鋒。
壕溝被沙袋和屍體填平,被炮灰用擋箭牌和門板搭出幾條通路,義軍弩手們每個人都射擊了十五次以上,現在需要休息,補充的弓手和投槍手讓火力稀疏了不少,炮灰們付出一定的代價後突破了護城壕溝。
裝有鐵鉤和滑輪的飛梯靠上了牆頭,梯子嘎吱嘎吱地扭動起來,因為炮灰正在一個接一個的往上爬。牆底的炮灰豎起了盾牌,一些炮灰正沒了命一樣用鏟子和刨子挖牆,試圖弄出一個容身之所。混在炮灰里的悍賊則用弓箭壓制牆頭的義軍,那些冒失的,沒站在戰棚里就探出大半個身子去攻擊的新手義軍,一時間被箭射傷射死不少。
戰棚里的義軍從縫隙里扔下石頭、標槍、火油,攻擊著那些試圖躲在牆根死角的炮灰。牆頭的義軍持長斧劈砍飛梯,用長矛往下戳刺,往梯上倒火油再點燃。垛口和戰棚上矢集如林,一具具飛梯被燒毀,或抓牆的鐵鉤被砍斷後被推倒,人和石頭像雨點一樣滾落下去,牆底的屍體與瀕死之人相混雜,負傷者與瀕死者的呼喚與戰鬥雙方的咒罵掩蓋了不停響起的鼓聲,每個人的神經都繃成了不能斷的直線。
在高強度作戰導致的疲勞與大量傷亡後,牆頭義軍都輪換了幾波,換下去的士兵就往牆根一靠,滿身髒污地啃起乾糧來,以圖補充高速流失的熱量。原本未編入民勇的新來流民、武鄉縣籍的潰軍也領到武器上城牆補缺。縣中的老弱病殘婦孺也上了城牆,運走重傷員,送來開水和石塊,用陶釜煮了粟米粥分給休息的義軍們充飢。
城牆上,親衛隊長康矛扛著康朱皮的家旗,在城牆上往來奔走,替康朱皮鼓舞羯胡義軍的士氣,因為時不時要用旗槍戳掉幾個登城的炮灰,旗上的野豬已經被血浸成了黑紅色。
部落小帥彭乞翼加被一個炮灰用長鐮刀鉤下了城頭,轉瞬間就消失在下面賊人茫茫的槍林刀叢中,他扛著家旗的掌旗官也被射死,部落戰士動搖起來,康矛便衝過去握住了彭乞翼加的家旗,把兩根大旗裝了鐵釘的杆尾用力扎入垛口的夯土深處,在矢石亂飛中高聲呼喊著:
「胡天的獵犬也會逃跑嗎?你們跑去哪裡?你們不如改名胡天的羔羊好了?」
立於雙旗下,身披黑鐵甲的康矛成為吸鐵石一般的存在,大量羽箭奔他而去,他持刀撥打掉最有威脅的幾支箭,整個身子在箭雨中兀自屹立不動。彭乞翼加的扈從親衛的血勇又被激發出來,他們沖回家旗下,把剛剛爬上來的賊人炮灰們趕了下去。
所有人都殺紅眼了。
儘管那些炮灰百姓可能前幾天還在郡城的城牆後瑟瑟發抖,今天卻要來衝擊新的城牆,為的只是一條活路。但義軍也必須還擊,因為不殺死無辜者,自己和家人也就會變成新的無辜死者。
康朱皮呆在城樓上,居高臨下地用弩給他認為高度危險的賊人點名——披甲的,騎馬的,扛旗的,以及沖的最快最勇敢的。康朱皮希望被自己射殺的那些人是真正該死的悍賊,儘管他也知道這只不過是聊勝於無的心理安慰,無甲的百姓炮灰不會因為自己的行為少死任何一人,而披甲的所謂悍賊,可能也只是前些時日就被郝散裹挾的百姓,只不過最近「表現好」罷了。
真的是殺紅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