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門洞(2/2)
「殺……我是安平里李家三郎李始之,我們是討賊義軍!你們,呵,是誰!」鐵甲如赤甲的李始之擠出前列,這才看清對面的人馬。
對面同樣是討賊部隊,有的穿著戎服,有的套著皮甲,有的只穿著圓領袍內衣和犢鼻褲就來殺賊了,甚至還有人戴著文士的小冠,共同點就是人人手中有武器,最前面的也是個個血人,臉上全是血戰造成的髒污,看不清面龐。
「在下是武鄉縣記室內史李政,久聞李郎君大名,郎君來救我武鄉,感激不盡!」為首戴著文士小帽,身上卻幾乎可以擰出血水的男子提著長劍,徑直向李始之行了一禮。
「還有俺市掾楊磊,拜見李郎君,多謝李郎君相救!」旁邊一人忙不迭出來道謝。
「在下是林唐,縣兵曹史,多謝李郎君!」
「俺叫方光,縣捕賊掾,見過李郎君!李郎君高侯百代!」
一時間街上道謝聲響成一大片,把慘叫哀嚎都壓過去三分,還有人不看情況的跪拜下來行禮,搞得李始之都難以接受這種畫風突變的現實。
康朱皮好不容易能夠喘口氣,他擠到李始之旁邊,對這種吏戶不顧時節,見到地方上的寒門庶流甚至只是有名望的大土豪就要搞些花活的行為實在是憋不住吐槽欲了:
「嘿,你們表忠能不能等打完再說啊,這打完肯定還要補一頓飽飯的,到粟米、羊肉、雞豚、黍酒拿出來吃的時候,有什麼話不能講?」
沒辦法,康朱皮檢索記憶,想想前些年家裡和縣吏們打的交道,也就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了,有錢有勢、地方一霸、親戚做官的李家三少在這種生死時候記住的名字當然印象深刻了,沒準和吏戶們所依附的官員、豪強們說說,馬上生活就能有所改善。
吏戶(基層公務員)、士家(士兵,兵家子)、百工醫巫(工匠、醫生、巫師),這都是大晉法律規定的下等公民,基本得父死子繼,你爹是幹這個的,到十六歲成年你也得繼續做這個,在家中無人填籍的情況下,不能脫離原有身份從事別的活計。
女眷也不能隨便嫁給其他戶籍的人,特別是守寡不嫁,造成大晉某一類「專用人才」未來可期增量減少,那更是不允許的,得由官府出面強制改嫁給「同類型戶籍」。
有的職業還飽受法律上的歧視對待,比如當大頭兵的,做手工的,當醫生的,就不能穿太好的衣服,所用生活器具標準也有限制。
至於九品中正制?想多了,除非有世家高門或者宗親王爺器重提拔,不然負責授品的中正根本看都不會看他們一眼。
當基層公務員,乾的是抓賊(捕賊掾)、徵兵(兵曹史)、基層文書記錄(記室內史)這種重要而繁瑣的工作,有的還需要讀書識字這種高精尖的知識基礎,卻還要干一些侮辱性的工作,比如負責給起夜的官老爺提燈照亮茅坑這種完全是僕人做的事情,由胥吏們來做亦是稀鬆平常的。
以至於現在吏戶都快成了郡縣大戶豪強的公用僕人,沒事還認個郎主什麼的來祈求庇護,或者乾脆就是由大戶的家奴來冒籍,比如豪強讓家奴來負責鄉里的基層稅收統計……真正的疍吏們也很高興,因為終於能夠脫身做些別的活計。
苦的是誰,當然是康朱皮這種農民。儘管康朱皮才是「自由人」,指如果完全不看羯胡這個嚴重減分的身份,就憑他之前是編戶齊民,依法完糧納租,有土可刨食不依賴人的自耕農,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大晉「公民」,至少法律不會限制康朱皮有錢的時候能穿什麼衣服。
但實際生活中,究竟哪邊比較倒霉,誰也說不清楚。
「謝謝諸位,討賊是義之所在,區區微功何足掛齒。不過你們還要感謝這位康君子,這次組織義兵,他出力很大。」李始之這次倒是沒有忘記一旁的康朱皮,「無情地」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羯胡?羯胡也組織義軍殺胡?」有幾個人疑惑地看著即便髒到一定境界,也能看出相貌不同的康朱皮,畢竟城中混進來的賊人以雜胡為主,其中不乏西域外夷長相的,更有投賊的羯人在戰鬥中出力。
「東河溝的康朱皮?」李政滿臉驚訝地看著康朱皮,兩人在完稅的時候有過幾面之緣,不過已經是去年這個時候的事情了,那時候的小羯兒和今天面前這殺氣騰騰,宛如嗜血厲鬼的康朱皮完全是兩個人。
「這有啥,我剛才看到,從南門衝進來幫俺們守住縣衙的隊伍,打頭的也有幾個胡羯呢。」林唐打著圓場。
「啥,居然還有義軍?」康朱皮愣了,這要是兩股義軍先合流,八角山之戰或許會更輕鬆,城門口那種孤犬斗餓狼的惡戰也能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