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花園》莉莉 尾聲 喪失與再生(2/2)
雖然想回一句嘴,但是放棄了。
他可是監聽了陽炎宮的對話。對授課的粗糙想必是心知肚明吧。
「你超級笨嘴拙舌這點我是知道的。挺努力的不是嗎?」
「努力的是少女們一邊……既然打到了您,就會分別了。」
「解散麼。會很寂寞吧。」
「不,倒也不會。」克勞烏斯告訴他,「因為師父過來就可以了哪。」
「啥?」基德張大嘴巴啞口無言。
克勞烏斯將手輕輕貼在基德頸邊,確認他的血液流動。
「就算傷成這樣,只要馬上應急處理,師傅您是能得救的吧。」
「你說的是認真的麼?」
「當然了。師傅,我們兩個再一次讓『焰』開始吧。」
他脫下上裝,取出藏在裡面的針和線。然後他用刀割開衣服做成繃帶。
「太天真了……」
基德難以置信地看著此情此景。
「你傻麼……克勞烏斯……你打算怎麼跟上面說明啊……?」
「下達給我的命令,是奪回生物武器。既然達成了,不會讓他們有怨言的。」
「就算這樣……」
「您是我剩下的唯一家人了。」
就算被罵徇私也無所謂。就算會被誰譴責,他也有要優先的未來。
當然,這需要達到最低限度的條件——
「所以,首先告訴我吧。您為什麼要背叛?要看這個理由了。」
克勞烏斯輕輕用打火機烤過針尖,瞪向基德。
是用這根針刺進他的喉嚨還是縫合他的傷口,取決於他的回答。
「『蛇』」
基德冷不丁地出聲道。
「這是帝國的新間諜隊伍。讓人毛骨悚然的一幫人。看到的瞬間,讓人不禁嘔吐的程度的……」
「……聞所未聞的間諜隊伍哪。」
「我被他們——」
「師傅,您先安靜一下。」
他打斷了基德的話。
既然問出來他有隱情,就要先保住基德的性命。
「接下來我要做個簡單的手術。我明白您有苦衷了。話等到回去之後——」
再慢慢聽吧——他沒能這麼說完。
朝前一看,子彈。
沒有殺氣,也沒發出聲音。
即便是克勞烏斯,在近乎全黑的環境中做縫合手術也要相當專注。他被瀕死的師傅吸引了注意力,沒能對瞄準眉心的子彈做出反應。
乘虛而入的完美奇襲。
——死。
意識到的下一刻,周圍鮮血飛濺。
他全身被紅色的液體沾濕。
「師傅……?」
基德蓋到了自己身上。
理解到他從子彈下保護了自己的同時,克勞烏斯意識到自己身上流淌的是他的血。子彈命中了他的胸部。
基德的身體軟綿綿地失去力氣的瞬間,克勞烏斯的視野開闊起來。
在遠處建築物的屋頂,有個人端著步槍。
狙擊手一翻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提不起興致去追,按住基德的傷口幫他止血。
他想要維繫住眼前流失的生命。
即便意識到為時已晚——
基德喃喃道。「————」
留下這句話之後,他便沒有再開過口。
◇◇◇
回到陽炎宮時,當然,裡面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只有開關門的聲音,在洋館中迴響。
腦海中是名為『蛇』的不知真面目的間諜隊伍。他不打算把一個月的時間花在休息上。他們是要復仇的對象。自己也有作為間諜的職責。必須要調查才行。
然而,在打算登上往自己房間去的樓梯時,他停下了腳步。正如室長所指出的,他積累了不少疲勞吧。看來有必要稍微休息一下。
克勞烏斯前往大廳,在沙發上落座。
這是位於擺鐘下方、能遍覽房間全體的座席。
坐在這個座位上,真是隔了好久了。
『焰』的成員們在陽炎宮的時候,這裡也是克勞烏斯的固定位置。當時他喜歡在這個位子上打盹。拼上性命完成任務回來的時候,他經常走向這張沙發,放鬆一下心靈。抬起臉來時,頭領親自泡好了紅茶,成員中的一人
烤了金磚蛋糕,基德也買回了乳酪蛋糕。他一邊和同伴們說笑,一邊犒勞任務的活躍。
在『焰』不復存在、『燈』的時代到來後,大廳就成了只是路過的空間。或許和她們多待一待會更好。深夜,在克勞烏斯想喝紅茶而下樓來到大廳時,少女們正進行著激烈的爭論。為了打倒自己,為了儘可能錘鍊自己的能力,時而互相吵架,時而互相鼓勵。雖然覺得連身為目標的自己進入大廳、從一旁廚房的櫥櫃取出茶葉、然後離開也注意不到實在是有問題,但對於第二天會發起怎樣的襲擊,記得自己是很期待的。
要列舉回憶的話就沒完沒了了。
和『焰』度過的日子自不用說,和『燈』度過的每一天也不壞。
只是現在,自己成了孤身一人。
兩邊的日子自己都失去了。
「好空虛啊……」
在曾經笑聲不絕於耳的大廳中,他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
這刺穿心靈的感情到底是什麼呢。
計劃本是完美的。
成員無愧於基德傳給自己的『世界最強』的名號。
任務完成,沒有讓任何同伴死掉,毀滅『焰』的叛徒也收拾掉了。
不會教課的缺點也靠著動腦筋克服了。
這不是其他任何人都無法模仿的成果麼。
那麼,為何無法滿足——
「這樣的——」
克勞烏斯出聲道。
「——這樣的結局,是我所期待的嗎。」
這樣的話,這兩個月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正當他如此嘆息時——忽然發覺。
右胳膊動不了了。
被捆住了?
鋼絲?什麼時候?
察覺到異常事態時反應已經遲了。
從沙發的背後,無數的鋼絲蔓延開來。頭、腳、軀幹、額頭相繼被鋼絲纏住,令身體動彈不得。
正打算嘗試迴避時,他注意到有槍口對準了自己。
他被槍指著包圍起來。少女們從家具的陰影中現身——
白髮少女和黑髮少女從左右兩邊把手槍指向他,棕發少女盯著腳,紅髮少女瞄準了心臟。灰桃發少女愉悅地、蒼銀髮少女冰冷地監視著他的行動。沒看到金髮少女——艾露娜,也就是說她在沙發後面戒備著嗎。
「終於抓住您啦!」
銀髮少女——莉莉沒有特別做什麼,卻在克勞烏斯面前挺起胸膛。
「你們幾個……不是應該回培訓學校了嗎……」
「那是演出來的。」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究竟是怎樣的心境變化呢。
她們這幾天來,在克勞烏斯的推薦下一直進行著返回培訓學校的準備。甚至昨晚才剛開過解散派對。
「哼哼,終於完全勝利了呀。可以盡情讓您聽從要求了呢!」
「要求?」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讓『燈』繼續存在呀。」
莉莉如此主張道。
雖然想要歪頭,但因為被鋼絲捆住而無法做到。
「為什麼……?和剛遇見的時候完全相反的要求——」
「好的,人家也是和剛遇見的時候完全相反的莉莉醬。」
她在自己面前比了一個剪刀手。之後,她一邊搖晃著豎起的兩根手指,一邊得意地解釋起來。
「哎呀哎呀,大家一起談過了來著呢。您看,與其事到如今回學校畢業後加入陌生的間諜隊伍,還是和一度出生入死的成員們更好呀。」
「雖然是這樣……」
被自豪地講著的莉莉的強硬壓倒,他不禁點頭同意。
雖然並不是沒覺得「原來如此」,但還是有理解不了的點。
「……刻意要欺騙我,把我捆起來、用槍口指著我傳達這個普通傳達就好的要求的理由是?」
「是授課的繼續呀。」
「授課早就結束了。」
「那麼,報復。」
「你性格可真夠壞的哪。」
雖然也能成為間諜的武器,但這名少女性格太過難纏了。
似乎對此刻的狀況相當開心,莉莉露出和煦的笑容。
「哼哼—,做這種無語的表情也沒用哦。畢竟這次我們可是還抓了人質呢。」
「人質?」
「請您往下看。」
白髮少女一瞬間放鬆了鋼絲,讓他看向沙發下面。
不知何時,那裡放上了一塊畫布。這是克勞烏斯只要稍微亂動,就會將其踩破的位置。
「這是老師一直在畫的畫來著。亂動的話就會喀嚓喀嚓地破掉哦。」
「真是魔鬼的行徑啊。」
「我們變強了吧?都是拜某人所賜就是了。」
莉莉輕輕向他伸出手。
「請再多多教導我們呀——教導曾是吊車尾的我們綻放光彩的方法。」
接在她的話後面,其他少女們也開口說道。
有「跟你的訓練是最有益的哪」,有「本大爺也是—」,有「多虧老師第一次接近了夢想的說」,有「師從崇拜的『焰』可是我的理想呀」——
她們紛紛向自己訴說充滿信賴的話語。
克勞烏斯腦海中想到的,是基德的遺言。
『保護到底,這次一定要。』
他留下這句話便咽了氣。
克勞烏斯遵從他的遺命,打算讓少女們遠離任務,通過將她們送回培訓學校來保護她們。但是到了現在,他意識到這是錯誤的。自身懷抱的無數技術告訴自己。她們的成長讓自己感覺到。
即便做不到任何指導,自己也依然是教師——
那麼自己該如何抉擇呢。
「好了,老師!『投降』的準備做好了嗎?」
莉莉得意地繼續叫喚道。
「宣言讓『燈』繼續存在,說出投降二字,順便把至今為止的積鬱——」
「話說回來——」克勞烏斯開口道,「這場玩鬧,我要奉陪到什麼時候?」
他用蠻力掙開了少女們的束縛。
他趁著少女們一瞬間放鬆警戒的時機用力扯動鋼絲。進行固定的少女的姿勢被打亂,其他的少女也被亂竄的鋼絲掃倒在地。根本連用手槍——想必不至於裝實彈就是了——開槍的空閒都沒有。趁她們怕誤傷同伴而猶豫期間,他用鋼絲捆住手槍奪了過來。
雖然手段並不漂亮,但這次實在是迫不得已。
對於她們而言,這似乎是意料之外的手段。警戒不足。他一邊踩踏著畫布,一邊應對全員的行動。經驗還差得遠。今後再去鍛鍊就行了吧。
腳邊的畫布被殘忍撕裂。
「老、老師!要做到這個份上嗎!甚至不惜踩爛重要的畫!」
「執著於過去這種事,就在剛才我放棄了。」
他加重語氣如此說道。
當然,復仇的願望是不會輕易消散的罷。但是,他找到了不同的路。
因為,復仇終點的景象是空無一人的家的話,就太過寂寥了。
想必頭領也會原諒自己罷。
師傅他,還有同伴們,也應該會容許的。
「就憑你們,根本連我的敵人都做不了哦。」克勞烏斯輕輕宣告道。
不值得作為敵人。
也不覺得能作為敵人。
但是,如果是成為其他存在的話——
人生不論何時都充滿了諷刺。
在為了給同伴復仇而行動的日子裡,得到了新的同伴。
克勞烏斯撿起裂開的畫,將干透的顏料剝下來一部分。接著,他在大廳牆壁上找到一塊白色的空間,將剛才剝下來的顏料按上去,畫出了一道鮮紅的、纖細的、縹緲的,儘管如此,卻又強而有力的線。
這下就完成了。
他對比著兩幅畫。
用紅色顏料激烈塗抹命名為『家人』的——宛如熊熊燃燒的火焰一般的畫。
以及,將其撕破、重新描繪的——如同尚且微弱的燈火一般的畫。
「棒極了——」
克勞烏斯緩緩露出微笑。
新作的名字,今後再起就好。
在過去與家人生活的空間中,裝點了一幅新的夥伴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