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愛女》葛蕾緹 第1章 變裝(2/2)
隨之而後的是慘叫。
聲音迴蕩在街道中。
克勞斯反射性地抬起頭。這座地方城市裡,雖然存在著數個幫會,不過並沒有情報指出他們會出現爭鬥。是敵方間諜自暴自棄了?可是,之前的間諜應該沒有同伴。
原因不明的槍聲。
最重要的是,發出尖叫聲的是莉莉。
她遭遇到了什麼——?
(不能把疲憊當作藉口呢……)
還好裝備幾乎沒有受損。他帶了槍,其他的間諜道具也帶在身上。對手這次不走運。
(敢對我的同伴動手,我可不會善罷甘休。)
克勞斯心裡念著,然後向朝小巷跑去。
所幸,城裡突然響起的槍聲並沒有引起市民們的騷亂。
克勞斯正感到奇怪,看到警察正圍在路上的一輛廢車旁。車輛已經爆胎了。也許他們把剛才的聲音誤認為是因老化而爆開的輪胎聲了。警察很快打算離開。街道十分平靜。
不過,那毫無疑問是槍聲。
有人故意誤導了警察。
克勞斯跑向傳來尖叫聲的方向,發現莉莉處於十分顯眼的地方。她坐在道路中央。
——手臂正流著血。
她背靠著油桶,正在對右臂實施應急處理。她用小刀割下自己身上的制服裙子的一塊做成繃帶。脖子上流著的汗珠正訴說著她的痛楚。
克勞斯趕過去後,坐在路邊的她看了過來。
「老師!我沒事,他向西去了!是個披著米色大衣的男人!」
看來傷口相當地深,在她的腳下積了一灘血。
雖然很在意她的狀態,不過現在應該照她說的追擊襲擊者。
(是誰……?)
克勞斯全力跑過小巷。小巷裡冷冷清清。一個路人都沒有。
即便如此空曠,卻還是不見大衣男的蹤影。對方似乎早已逃遠了。
克勞斯閉起眼,讓注意力集中在聽覺上。在路上奔跑著的腳步聲只有兩人份。但他用直覺判斷出,這些腳步聲並沒有夾雜任何的焦躁或是動搖。
那串腳步聲距離克勞斯很遠,走向大街,逐漸與其他人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之後很難再繼續憑聽覺來追蹤。
克勞斯用鋼索鉤上了林立的大樓樓頂,跳了上去。
他到達屋頂後,環視了四周。
沒發現披著米色大衣的男人。
不管是看著像是在逃跑,亦或是像在警惕跟蹤的男人,都沒有。
巷子裡,已經不見任何人的氣息。
(被他逃了嗎……?不對,好像有些不對勁。)
他沒能搞清楚哪裡不對勁,只好暫時放棄。
回到原來的地方後,莉莉此時已經完成了應急處理。
手腕綁好了繃帶,汗水也已經乾涸。
「啊,老師。敵人呢?」
語氣相當輕鬆。
「抱歉。很遺憾,看來是被他逃了。」
「誒,從老師手裡?」
「雖然很高興你這麼信賴我,不過位置太差了。」
儘管特意強調這一點看起來很像是在找藉口,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在襲擊發生的時候,由於他與現場離得很遠,要是克勞斯趕來的時候對方立刻逃走,那他也沒辦法抓住對方。
「…………」
然而,莉莉還是有些愕然地沉默著。
「怎麼?讓你失望了?」
「啊,不,只是老師是那麼自信滿滿地去追敵,所以我稍微有些意外……」
「自信滿滿?」
自己看起來很像是那樣的態度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還真是讓人相當羞恥。
「——算了,現在先把襲擊的事放一放。等治好你的手再說。」
「啊,說的也是。」
之後再跟莉莉詢問詳情吧。說不定對外情報室也略知一二。如果這和「屍」有關,那麼事情就變得有趣了——
克勞斯朝醫院走去的,同時陷入了思考。就在這個時候:
傳來了「嘿」的一聲。
回過頭去,看見了一幅相當奇妙的景象。
莫名其妙。
克勞斯沒能理解在自己面前發生的事。
莉莉將毒針刺進了克勞斯的手腕。
而且,用的還是她本應受傷的右手。
克勞斯全身竄過一股惡寒——
之後像是被點燃了一般,身體變得滾燙,汗水傾涌而出。
這應該是莉莉的毒針的效果。真是可怕的生效速度。
毒藥專家『花園』莉莉所製作的秘毒——
「為什麼……?」克勞斯顫抖著嘴唇問道。
「誒,老師不是說過嗎?」
眼前,莉莉歪了歪頭。
「——『下次見面的時候,把毒針作為鎮痛劑打給我』。」
當然,克勞斯並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這樣的話。
「鎮痛劑……?」
「因為,老師的右手出血了……」
出血?不可能。右手負傷的應該是莉莉。
克勞斯沒能聽她說完,他靠在了莉莉身上。
雙腿使不上力。大腦也昏昏沉沉的。
她發出慌張的聲音,抱住了克勞斯。似乎是發現自己犯了錯,不知所措。
在這混亂之中,克勞斯終於搞明白了一直懷有的不對勁。
「——極好。」
他抓住了莉莉的手,這麼說道。
而她的手,果然沒有受傷的痕跡。
「原來如此。真是出色的手段。槍聲響起後,向我表明自己受傷了的莉莉,和現在這裡的莉莉是不同的人嗎。」
「誒……?」
「再進一步說,莉莉。現在在這裡的我,以及右手出血並命令莉莉『打毒針』的我也不是同一個人。」
能想到的只有一種可能。
「我們有兩個。」
這巧妙的手法真是令人沉醉。
對方是完全地操控了莉莉吧。
敵人打扮成克勞斯,並露出右手的傷口,令莉莉發出了尖叫聲。之後大概是隨便說了幾句把她搞定了吧,大概說『幫我把右手綁上繃帶,下次見時再用毒針扎我』。敵人就這樣欺騙了莉莉,然後自信滿滿地離開,之後打扮成了莉莉,與克勞斯接觸。
相當完美的計劃,以及,異常出色的變裝技術——
克勞斯只認識一個擁有這樣的技術的人。
「……和我預想的一樣。」
靜淑的聲音響起。
回過頭去。
出現在眼前的,是另一個莉莉。她擦拭著右手的血,露出微笑。
「Boss對陷阱很敏感……會準確地察覺到惡意與殺氣……」
她應該是看到了今天早上的那一幕。
看到克勞斯察覺到門把上的陷阱,並進行了迴避。
「因此,我欺騙了莉莉,讓她給您打了一劑善意的毒針。」
另一個莉莉,手指抵在自己的臉上說道。
「代號『愛女』——來度過含笑哀嘆的時間吧。」
在她報出名號的同時,她用左手撕下了那張莉莉的臉。
面具之下,是一位紅髮的少女。
——變裝的專家,葛蕾緹。
◇◇◇
在間諜的世界裡,變裝是很平凡的工作。
所有人都擁有變裝成一個虛構人物的技術。假髮、墨鏡、妝容——只要熟練運用這些,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變裝成為實際存在的人物就是另一種情況了。難易度不可同日而語。
首先,要準備能夠覆蓋整張臉的樹脂制面具,然後上色、添加細節。
這項工作,要求偽裝者擁有卓越的觀察力。
要完美模仿他人的身形、舉動、聲音,即使是對一流的間諜來說也是個困難的技術。
不過,在為『燈』招收成員之際,克勞斯在培育學校有聽說過。
——有一位擁有出眾的變裝技術、卻沒有辦法發揮出實力的少女。
◇◇◇
(不對……這再怎麼說,她都在發揮十足的實力吧。)
克勞斯對情報的偏差感到疑惑。
克勞斯並沒有對她進行特殊的指導。雖然不知道她是有什麼緣由,但她自己已經獨立克服了嗎?還是說,是教官眼力不足麼。
「……終於抓住您了。」
葛蕾緹高興地微笑著。她手上拿著假髮與被撕下的面具。
每當看到她的技術,克勞斯都會感到驚訝。
她剛剛完全就是莉莉的模樣。外表、聲音、舉止都完美地複製了下來。
克勞斯沒能識破她變裝,是因為她的技術很高超——不單如此,還有傷口。
滴落下來的鮮血,實在是過於真實。
那應該是真的血,它散發著鐵鏽味,是使用了用來輸血的血液麼。如果看到同伴在流血而又不為所動的,那就是在騙人。她正是看出了克勞斯這一弱點。
「…………」
克勞斯一面繼續假裝一臉懊悔,一面若無其事地把手伸進莉莉的衣服之中。如果事前得到的情報沒錯的話,其中應該藏有解毒劑。
「沒有解毒劑哦,」然而,背後卻響起凜然的聲音,「——已經被我偷了。」
從小巷角落冒出了另一位少女。
『燈』的一員,白髮少女,吉薇婭。
正如她所說的那樣,莉莉身上並沒有解毒劑。
而繼吉薇婭之後,其他少女也陸陸續續出現。她們一手拿著武器,將克勞斯包圍起來。小隊裡的八名少女全體聚在了小巷裡。恐怕剛才混入大街
的腳步聲也是由其他少女做出來的。
她們各自發出「不愧是葛蕾緹的計劃呢」「連本大人也覺得相當出色」之類稱讚葛蕾緹的話語。
而在這當中,只有一位十分失落,那就是莉莉。
「誒。我怎麼什麼都沒聽說。」
「……要是事先跟你說的話,情報就會泄露給Boss。」
「說的有理,無法反駁。」
莉莉小心翼翼地讓克勞斯坐在了地面上。
少女們圍住坐在石板路上的克勞斯,她們彼此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就好像她們一直在期待著這個時刻。
呵呵——葛蕾緹開心地微笑起來。
「倒下的Boss也很有魅力呢……很適合來一個膝枕……」
克勞斯搖了搖頭。
「我還真不知道你居然會有這麼嗜虐的一面。」
「我推測Boss有受虐傾向……」
「我說的『來襲擊我』可不是這種意思。」
「您太強求自己了……」
葛蕾緹說道。
「……若是正常狀態的Boss,在看到受傷的莉莉時,就會馬上識破這是偽裝的……」
「…………」
「自三個月前失去『焰』以來,Boss做了許多事情。選拔『燈』的成員、命令部下開展將會捨棄你自己休息時間的訓練、完成了不可能任務。在這之後還為了不成熟的我們,放棄假期來工作。」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您最近一次休息是在什麼時候……?十天前?難道是一百天前?」
她身上有種無法掩飾的威壓。
少女們並不知道,他在失去『焰』之前就一直在單獨進行著特別任務。若是包含這一部分,天數就會變得相當多。
「是四百六十五天前。」
「「「「嗚哇……」」」」
好幾位少女的反應重合在一起。
大約十五個月,沒有休息,日夜持續著任務和訓練。
「你這傢伙,是不是傻?」吉薇婭吐槽他。
葛蕾緹嘆了口氣。
「……太亂來了。放在普通人身上都能累到吐血倒下。」
她說完,其他少女也跟著說:『也多依靠一下我們』『安心休息一下吧』傳來數句意思相似的話語。
果然她們似乎也對現狀感到疑問。
所以,為了展示實力,她們把合作與技術擺在他面前。
「………………」
克勞斯無言以對。
「請不要總是一個人背負一切……」葛蕾緹微笑道,「Boss現在已經有了我們……請盡情依靠我們。」
葛蕾緹緩緩從懷中抽出一把槍。是把小型自動手槍。
「好了,請說出『投降』的宣言吧……」
她扣下擊錘上膛後,將槍口抵在了克勞斯額頭上。
「——然後,拜託您,從今晚起在我的懷中休息吧。」
那是充滿慈愛的笑容。
像是女神一般,溫暖而平靜的眼神。
克勞斯舉起雙手。示意自己不再抵抗。
「我就接受你們的關心吧。」
葛蕾緹的表情放鬆了下來。「好的……」
「確實,我累了。在完成不可能任務之後連一天假期都沒有,特別是這兩周里我都在連續進行任務,做任務的間隙還要幫你們訓練。就算是我,體力也不是無限的。或許這就是疲憊不堪的狀態吧。」
「是啊,所以——」
「不過,話又說回來——」
克勞斯宣告:
「——這場遊戲,要我陪你們玩到什麼時候?」
「誒……」
克勞斯面朝地面倒了下去。
在離開槍線的同時,他腿大幅伸展,掃在葛蕾緹的腳上。
葛蕾緹沒能對那敏捷的動作做出反應。畢竟原本她就不是擅長格鬥的類型。在她嘗試重新站穩的時候,形勢已經逆轉了過來。
克勞斯使出貫手抵在了她喉嚨處。
「——極好。」
只要她稍微動一下,指甲就會切開她的頸動脈。
像是威脅似的,克勞斯將手指頂在她那纖細的脖子上。
其他少女則呆站在原地。
「沒有敵意的毒針——做得不錯。我就先誇獎一下這個想法吧。」
克勞斯的身體,從毒劑中緩了過來。
他在拖延對話的時候,恢復了身體的狀態。
「對不起……」莉莉抱歉地低聲說道,「毒針沒有完全扎進去。只是輕輕擦到一下,所以雖然中了一點,但並沒有打進血管……」
她沒有理由受到責備。畢竟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葛蕾緹睜大眼睛,僵在了原地。
「為什麼能迴避……」她說話有些不流暢,「攻擊不可能會被預判到……」
「預判到了。」
克勞斯將抵在她脖子上的手指收回。
「正如你所說的,一流的間諜對於惡意與敵意十分敏感。善意的攻擊肯定能奏效。然而,事前就暴露出那麼多可疑的地方,勢必會讓人產生警惕。」
「事前預測……?」
「驅趕閒人做得太露骨了。」
克勞斯輕輕敲了敲葛蕾緹的手腕。她手中的槍掉了下去。克勞斯將其奪過,在手中輕轉了一下。
其他少女沒有襲擊他的跡象。她們也應該也十分清楚。與萬全狀態的他作戰是沒有勝算的。
「察覺到的理由,是我隱約感覺到。不過,真要列舉起來,疑點可是就多到數不清。」
他繼續解說道。
「流血的莉莉處在路中央的顯眼的位置,腳下滿是鮮血。毫無疑問她在那裡待了很久。但是周圍卻只有我一個人。市民和警察都把槍聲誤認為爆胎聲,任誰都沒有趕來這裡。以偶然而言太過完美了。雖然還不知道目的,不過我還是察覺到了這是在有意圖地誘導能夠聽出槍聲與爆胎聲區別的人。」
槍聲連距離現場很遠的克勞斯都聽見了。
警察和有勇氣的市民也一定會動身趕往冷清的小巷吧。只不過,他們在中途看見一輛爆胎的車,停下腳步。只有受過特殊訓練的間諜才會選擇繼續前進,發現受傷的莉莉。
就在那一瞬間,他察覺到了對方的目標是自己。
當然,這些也只是之後想到的理由,自己當時是以直覺掌握的。
「發現這一過於露骨的誘導之後,我自然會警惕——」
克勞斯直截了當地解釋道。
「——而今天,和我戰鬥的間諜也是如此。」
左右鄰居同時外出旅行,對方對此感到了可疑。這是製造出的驅散閒人。雖然當時克勞斯對同胞感到無語,但事到如今,他不覺得事不關己。
犯下了同樣錯誤的少女們張著嘴,啞口無言。
克勞斯逐個看了看少女們。
「假如今天的任務交給你們來做,你們毫無疑問會被殺掉。」
少女們有些尷尬地別開了視線。
最後,他看向了葛蕾緹。雖然她沒有別過臉去,但那副表情中已經不再有先前的霸氣。
「你們擁有著極好的才能,終有一天會開花結果的吧。但是現狀,實力還不足。」
克勞斯說道。
「我無法依靠你們。」
他拋下少女們,慢慢走出小巷。
當天晚上,克勞斯在臥室嘆息著。
(要帶上她們做任務,還是為時過早嗎……)
考慮到今天的結果,克勞斯不得不做出這樣的判斷。
(儘管有些勉強,也只能由我一個人單幹了。)
這是合理的選擇。
跟是否過於殘酷無關。看來只能獨自對抗『屍』了。
(運營一個新團隊,真是件難事……)
克勞斯再度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即使這一天接近尾聲,大量的工作也還殘留著。並且,其中還存在只有身為世界最強的自己才能處理的任務。
雖然感覺有些疲憊,但如果現在不勉強一下的話,就會有人遇難。
(積攢的問題太多……)
——接連不斷的高難度任務。
——難以安全完成這些任務的部下們。
——自身確實而穩步地積攢著的疲勞。
——緊迫而來的不可能任務「殺掉暗殺者」。
雖然他沒有蔑視團隊合作的意思,但事實就是如此。
只能盡力在一團迷霧中摸索正確答案了。
指引自己的師父和Boss已經不在了。他已經失去了值得尊敬的同伴。
作為教官,同時是一流的間諜。究竟該如何達成這兩點。
(『焰』里的同伴已經消失。即使我粉身碎骨,也要把她們……)
這麼想著,克勞斯終於閉上了眼——
在思考事情的時候,克勞斯不小心打了個盹。
他將身體從一直靠著的靠背上挪開。
好像很久沒有在床以外的地方睡著了。感覺回到了少年時代。那是在訓練之餘,躺在大廳里的沙發上的時光。
發現自己無意識間仍受過去的幻影束縛,克勞斯搖了搖頭。雖然自負是世界最強的間諜,但沒想到居然是這麼沒出息的男人,這簡直太可笑了。
讓他清醒過來的,是一股柔和的草本香味。
「……葛蕾緹?」
「我帶來了今日份的紅茶……」
桌子邊上站著手持托盤載著茶壺的葛蕾緹。
「我泡了具有安眠效果的香草茶。不過好像反倒讓您醒過來了……」
「不,沒關係。我只是稍微睡了一下。」
「感謝您白天配合我們訓練……剛才,我們開完反省會了……」
葛蕾緹動作流利地倒起了紅茶。
明明可以趁他淺睡的時候發動襲擊。
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她似乎也有自己的堅持。香草茶中不見有毒的跡象。
葛蕾緹遞出茶水之後,大大地張開了雙臂。
「……好了,最後在和我擁抱一下就完成——」
「這個就算了。」
克勞斯心懷感激地喝起了茶。
葛蕾緹以明顯有些遺憾的眼神看向他。當然,克勞斯將其無視了。
「你還真是執著。」
已經得誇獎了。
還以為白天那場失敗會讓她放棄,但她卻仍在堅持示好。在紅茶入口的瞬間,克勞斯感到自己在口渴。時機掐得堪稱完美。
「我就直接問了。」
他差不多想確認一下了。
「你是喜歡我嗎?」
「……!」
葛蕾緹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她險些弄掉手中的托盤,慌慌張張地重新拾穩。
「……不、不愧是Boss,」她睜大了雙眼,「……居然被您察覺到了呢。」
「你是打算隱藏起來的?」
「……………………………………………………」
短暫的沉默過後,葛蕾緹低聲說道。
「……和我預想的一樣。」
「少騙人了。」
即使她語氣冷靜,克勞斯也實在沒法無視。
間諜的戀愛感情可是相當棘手的。有的人比起任務會更優先戀情,在某些情況中,甚至還會成為弱點。如果一直裝作什麼都沒有察覺,很可能會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引起一些麻煩。
現在應該和她說清楚吧。
「葛蕾緹,對於你這份想法,我——」
「關於回答……」葛蕾緹的聲音在顫抖,「……請您等一下。」
克勞斯被強硬地打斷。
她在搖頭。
「……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可以的話我想在這裡說清楚。」
「可是……」
聽到她微弱的話語聲,克勞斯感到有些抱歉。
就算是間諜,對方還只是十八歲的少女。或許應該避免不加顧慮地踏入她的內心。
「抱歉。那就下次再找個機會說吧。」
「……謝謝您。」
「只不過,我還是要說,公私混淆不是值得贊同的行為。明天開始不用再幫我泡茶了。你並不是我的傭人。無需在意我,專心訓練。」
葛蕾緹有些不甘地緊閉雙唇。
雖然克勞斯想要認真對待她的戀心,但現在自己已經忙不過來了。
他已經沒有餘力在教官和間諜之外,再背負上一層男人的責任。
「……我明白了。」
最終,她點了點頭。
「不過,請您至少收下這份報告書……」
「報告書?」
「是今天,Boss所完成的任務的報告書……」
葛蕾緹遞出了藏在身上的文件。幾頁紙裝訂在一起。
「雖然我也覺得這可能有些多管閒事……但Boss您有說您在為難。」
「……你為我代筆寫好了嗎?」
「是的……雖然內容只是觀察了Boss的行動後寫下的記錄。」
克勞斯瀏覽了文件內容,其中詳細記載了自己的行動。
他當時沒有感覺到自己有被監視,她應該是在很遠的地方用雙筒望遠鏡觀察的吧。這或許也是不想給自己的任務添麻煩而顧慮的結果。
「這實在是,只能說不愧是你啊。你太關照我了。」
「……想要撒嬌了嗎?」
「這個問題我就無視了,不過還是要向你道謝。謝謝你。」
葛蕾緹禮貌地低下了頭。
該低頭的明明是克勞斯才對,不過這倒也像是她的作風。
她收拾好喝完的茶杯,準備離開房間。
克勞斯在道慰完這位部下的奉獻後,走向了桌子。休息一會兒後他恢復了一些精力。他正打算著手準備與『屍』的作戰、開始工作的時候——
「不對,等等。」
——他叫住了葛蕾緹。
有些不對勁。
他鍛鍊至今的直覺,對這份奇妙的感覺產生了警惕。
他看漏了某些事,而理性強行把這個某件事扯了出來。
「若是這樣,那你又是在什麼時候制定了這次的計劃?」
正準備離開房間的葛蕾緹歪著頭問道:
「什麼時候,是指……?」
「太快了。」
克勞斯露出有些懷疑的目光看向了她。
「我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今天的任務,你們應該是不可能有時間制定計劃的。」
這次的襲擊,少女們並沒有時間準備。
克勞斯把莉莉帶上車,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而且也沒有告訴過她有關任務的內容。然而,儘管行動多少有些粗糙,她們還是以葛蕾緹為中心,攜手合作,操縱了莉莉。
只是這些就已經值得給予很高的評價了,但她同時還做了別的事情——?
葛蕾緹伸出手指抵在嘴角上。
「我想想……經由安裝在莉莉身上的發信器觀察移動方向、預測目的地、跳上汽車、弄清狀況總共……」
葛蕾緹輕聲嘀咕道,整理著情報。
她很快說出了答案。
「花了2秒……這就是,制定好這次計劃的時間……」
好短。
不過不像是在說謊。移動到克勞斯造訪的城市,弄清克勞斯和莉莉所在地,還有疏散群眾。考慮到這些時間,是不可能再有制定計劃的時間的。
克勞斯被鎮住了。
當然,克勞斯在同樣的時間裡能想出更為精妙的計劃。然而,這是因為他是足以自稱世界最強的一流間諜。
她的頭腦,已經超越了無數間諜。
短短兩個月前在培育學校還是吊車尾的少女——
這是僅憑才能無法解釋的成長速度。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
葛蕾緹搖了搖頭。
「只不過是嘗試了事前幾百幾千次模擬中的一項而已……如果每天和Boss戰鬥,就能做到高精度的預測。我這樣每晚都不斷研究攻略Boss的方法、積攢點子,我只是從這些存貨中拿出適合當前狀況的而已……」
「你居然做到這個地步……」
「這是當然的。日夜思念的人日漸消瘦,獨自挑戰任務,還不來依靠自己。別說支持,我可是甚至要他陪著自己訓練啊……?」
葛蕾緹泫然欲泣地說道。
「這實在是讓人難以忍受……自己軟弱無力到只能成為思念之人的負擔……」
克勞斯呆然地望著她。
難道這份進行了無數次的計算就是促使她迅速成長的要因?
這份愛情實在過於深重。
克勞斯無法理解。
——為什麼葛蕾緹會為自己著想到這個地步?
問題的答案,就連克勞斯的直覺也拿不準。
但是,現在應該優先考慮別的事情。
「————————」
迷茫僅僅一瞬間。克勞斯迅速地做出了決斷。
出路就在眼前。
心中已經有了打破這一僵持狀況的辦法。
那麼,就先從解開她的誤會開始吧。
「葛蕾緹。」
克勞斯開口說道。
「我並沒有把你視作負擔。」
「……誒。」
「不僅如此,我很感謝你們。是你們填補上了我由於喪失『焰』而產生的內心空洞。其實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燈』能夠繼續存在下去。」
葛蕾緹抬起了眉頭。
「是、這樣麼……?」
「是啊,因此我變得過於慎重。慎重到有些不像樣。」
或許會被人貶為膽小鬼吧。
克勞斯十分重視她們。因此不想要失去。
但是,即便如此也必須踏出一步。如果一直畏懼,便什麼都抓不住。
「殺掉暗殺者——這就是這次的任務。」
「……誒。」葛蕾緹睜大了雙眼。
「葛蕾緹,可以幫幫我嗎?我需要你。」
只能依賴於她的智慧與感情上了。
為了讓團隊走向下一階段,她那強烈的覺悟是不可或缺的。
葛蕾緹深深吸了口氣。
「這難道是……」
「怎麼了?」
「……求婚嗎?」
「不是。」
她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究竟該解釋什麼、如何解釋呢。果然還是應該清楚地傳達自己的想法吧。
「……開玩笑的。」
但是,在克勞斯開口之前,葛蕾緹卻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Boss,我對於這份戀情是否能夠實現,並未抱有一絲期待……愛情是不會奢求回報的……但是,我的回答不會改變。」
那是靜淑而真誠的聲音。
「——我很樂意接受。若是為了您、為了您所組織起的隊伍。」
她的眼瞳中,不見迷惘。
儘管這份愛情的來源依舊不明,但該說的話只有一句。
「——極好。」
「……和我預想的一樣。」
克勞斯說完,葛蕾緹以嫻淑的聲音嘟囔道。
總之,終於找到了新的可能性。
比上次難度更高的不可能任務——克勞斯想到了能夠將其達成的方案。
「我將選拔四位成員。」
「選拔……?」
「沒錯。很遺憾,這次的任務不能把八人全都帶上。」
克勞斯頷首說道。
「現在開始——將由『燈』最強的四人對抗暗殺者。」